“原来这泽承之谊在神君这处,竟如同儿戏一般!”缉熙望向天帝,问道:“不知天帝作何感想?”
“这……”天帝看了赫连一眼,欲言又止。
“缉熙,我们走吧!”
青叶觉得,今天的日光有些刺眼。那卯日星官定是偷懒没好好当差,不然今日为何这么漫长。是不是该问一句“为什么?”,可是好累啊!也许这一天在心里排演过太多次,此刻真的发生了,竟只想快些离开。
“等等”
青叶刚刚转过身,赫连神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待青叶回过身,却只见他的手中抛来一物,接过一看,那方木牌之上的“青叶”二字,亦显得十分刺眼。
“师父!”青叶依然盯着姻缘牌,问道:“敢问师父,在拾得这枚姻缘牌的前三年,可与我见过?”
“见过”短短二字,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抬起的双眸已隐隐泛红,“那我缺失的记忆,当真是师父抹去的?”
赫连神君没有说话,缓缓眨眼,当是默认了。
“为什么?”尽管知道问了也无用,却还是忍不住。
“因为不想与你有太多牵扯。”他说得那样自然,说完便转过身径直向院中走去了。
青叶苦笑,原来自己在他身边近两百年,到头来还如初见一般,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可以随意抹去的,也不想有太多牵扯的小仙而已。
紧紧攥着手中的姻缘牌,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说话。深深叹了口气,转过身,在眼泪流下来之前,赶紧离开吧!
望着青叶离开的背影,天帝眉头深锁,转而对缉熙说道:“你先陪她回去,我们晚点再出发。”
缉熙将曷訧殿深深看了一眼,转过身,赶紧向青叶追去。
待到他们的身影在石桥尽头消失,天帝挥手捏诀,四周腾起层层雾气,曷訧殿便隐于这层结界之中了。
来到院中,赫连神君此刻正颓坐在竹榻之上,低着头,看不清是何表情。
天帝坐到他的身旁,过了片刻,开口叹道:“你终究还是做了选择……”
赫连抬眼看了天帝一眼,叹道:“我们所担心的,终究还是发生了……”
天帝皱起眉,却未见太多的吃惊之色,略显平静地问道:“怎么了?”
赫连紧握的双手又用力几分,低头答道:“伏魔境可能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今日,那东西竟主动将我拉了进去。”
“原来如此”天帝缓缓说道:“你担心她跟在你身边有危险,所以才将她赶了回去。”
赫连苦笑,“我本想护她周全,可如今看来,跟在我身边,才是最危险的。”
“伏魔境守不守得住还未可知,此境一旦崩塌,别说天界,天地间所有生灵都将面临浩劫,她又如何能躲得过。”天帝道出心中的担忧。
“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最先伤害到她的,是我!”赫连看着天帝,定定地说道。
沉默许久,天帝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稍后我会同缉熙一道返回天外天。”
赫连没说话,用眼神询问缘由。
天帝回道:“是父神召我前去。”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料得没错,这数百年,缉熙果真陪在父神身边。”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赫连询问道。
天帝摇摇头,说道:“还不确定,去了便知。或许,此番去了,便能将藏于伏魔境中的秘密,弄清楚了。”
赫连与天帝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太恭殿内。
青叶靠在饕餮神鼎的一只巨足之上,无精打采。
缉熙轻轻走了过来,将一杯茶与一份五颜六色的精致糕点摆到她的面前,又在她身旁坐下,道了句:“吃点东西吧!”
青叶看着眼前的吃食,一脸疑惑,缉熙便说道:“这是先前子木送来的。他说你平日最爱吃这些的,今日却将琼华夫人送给你的那份一并给了他,又见你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有些担心,便来我这处拜托我去瞧瞧你。”
青叶笑了笑,这小仙,到很细心。
接过缉熙递来的糕点,拿了许久,却始终提不起胃口。
“吃一点吧。稍后我要再次返回天外天,你这样,我如何能放心。”
闻言,青叶将糕点重新放回碟中,开口道:“放心吧。以前你不在,我便也是自己独处着,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
见缉熙眼中仍有担忧,她便笑着问道:“既然你要外出,这太恭殿借我住些时日可好?”缉熙将她望着没有说话,她又讪讪地说道:“你也知道,如若是我这样回去,父母亲定会担心。要是父亲知道我被师父赶了出来,保不齐是要到曷訧殿去要个说法的,岂不更糟。我先在你这处住上几日,待我想好应对的法子再回去,可好?”
“你啊!”缉熙浅笑,“我这太恭殿你自然是想来便来的,别说住上几日,就算是要一直住在这,也都是随你高兴的。我此次应该半月便回,到时陪你一起回去罢。”
青叶大喜,靠到缉熙的肩头环着他的手臂叹道:“缉熙最好了,还是数你疼我!”
“你不怪他?”
青叶自然知道缉熙说的是谁,靠在缉熙的肩上摇了摇头。
过了片刻,幽幽叹道:“本就是我扰了他数百年的清净,又要怪他什么呢?”
将青叶安顿好之后,缉熙便与天帝一道出发前往天外天了。
入夜,天空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自打青叶出生以来,这天界便是白日里晴空万里,夜里不是皓月当空就是漫天繁星,却是从未下过雨。
站在太恭殿的回廊上,伸出手去,任雨滴打在手掌心,阵阵凉意伴随着溅开来的雨滴和带着水汽的微风层层透进心里。
青叶想着,“师父此刻,在做什么呢?”
曷訧殿后院,青木回廊之上,赫连神君已经立在此处许久,他的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这场由他心绪牵动的雨水知趣地从旁滑落,未曾沾湿他的一片衣角。
尽管这夜黑的出奇,但他依然望着夜空怔怔出神。
她的一颦一笑清晰的在眼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旦见不着便会如此的想念。呼吸不自觉的加重了几分,原来,这便是思念的滋味了么?
周身的屏障忽地化于无形,雨水便毫不留情地袭了过来,一身黛蓝色衣衫在雨水的侵袭下变成夜一般的颜色,两鬓的发丝紧紧的贴在脸颊之上,雨似乎又大了一些,顺着这张清冷的面庞不住的滑落。雨中的赫连神君,面容苍白,那伟岸了亿万年的身影,此刻却显得十分落寞,悲伤从湿透的衣衫里弥漫开去……
一袭凉风袭来,青叶不禁打了个寒颤,搓了搓双臂,或许是今夜穿得单薄了些。
“仙子”一位仙童轻声唤着青叶,太恭元君临走前交代过要好生照看青叶仙子,可她却在这雨夜之中站了这么久,若是受寒病了,自己可如何向元君交代,于是,他便鼓起勇气上前说道:“夜深了,仙子还是早些回屋休息吧!”
回头看着哆哆嗦嗦的小仙童,想必也是在夜雨中默默陪着自己站了许久,心中不忍,再次望了望这无尽的雨,青叶轻叹,末了应了声“知道了”,便向屋内走去。
躺在榻上,雨滴敲打着瓦片屋檐,一声一声似鼓槌落在青叶的心间。
今夜,注定无眠……
谁都没有想到,这场雨竟不眠不休的下了三日都没有要停的迹象,且每每入夜便更是汹涌澎湃。青叶窝在太恭殿中,常常一发呆一日便过去了,如此,日子也不算太难熬。偶尔神思清明的时候,师父赫连便会趁虚而入。虽说不会责怪他的无情,但心中仍觉遗憾,那些朝夕相伴的数百年,竟是可以说不要便当真可以弃之不理的么?
念及此处,顿时觉得胸中憋闷喘不上气,起身来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一阵凉风拂面,心中倒是觉得通透不少。
雨,仍旧下着,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还十分的强烈。
想见他,非常,想见他……
午膳时分,小仙童在屋外喊了数声都未见回应,心中担忧,他小心翼翼推开门,又试探着喊了一声,仍是没有动静,进到屋内,寻了个遍,哪里还有青叶仙子的影子。“正下着雨呢,仙子去了哪?”小仙童嘟囔着便又向着屋外找去了。
石桥入口,一个单薄的碧色身影撑伞而立。
雨中的曷訧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水域之上的那方石亭,在烟雾缭绕之中也婉约了起来。
入曷訧殿的第一日,师父便是立在那石亭之中,青叶至今还记得,尽管那时师父着着灰色的衣衫,可长亭之中他的背影却是闪闪发亮。
再往前走走,便能够见到他了,可不知怎的,方才那份强烈的思念此刻却不能化作半分勇气,绵绵无绝期的雨中,青叶撑着伞,竟一步也不能上前。
不知是眼前太多烟雨朦胧了视线,还是压抑了许久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一瞬间青叶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得呆呆地立在原地。
而她亦未看到的是,穿过石亭,石桥的另一侧,那个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间的身影,正望着她,目光缱绻悠长,那模样,便是要把她也望到心里去。
石桥两端,两个身影。
一个是想见却看不见,一个是看见了却不敢见。
顷刻间滂沱大雨,似乎要将一切都淹没其中,可任这雨再大,却浇不灭那心间浓浓的思念,伞下隐隐传来抽泣之声,冲破汹涌澎湃的大雨,清晰地传到赫连的耳中,敲击着他的心底。
这一步,终究还是没能迈出去。
漫天涓涤,此生,只能道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