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遇见李辻年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像一个个绕不开躲不掉的陷阱,而他正是那边上,躲在林丛里暗中蛰伏的猎人,正等待身为猎物的我跳下去。而我也不负众望,没辜负他的一番苦心设计,终是跳进了他为我用噬魂钉布下的陷阱里。
一地血红,刺目割眼,震惊瞩目。眼前是万千尸体交横躺错,血骨淋当的人,摇摇欲坠般倒下时扯下最后一杆刻着模糊字样的旗帜。万里江山,被无数鲜血染红,看似风光无限的大好山河,实则埋葬了数不清的累累白骨。
一场惨景,我站在死人堆里,抱着头痛苦的摇晃着,只愿这是一场恶梦,而我此时此刻只是在梦里,梦醒来时,当张着血口獠牙的恶鬼,张牙舞爪的手要伸到我面前时,我被惊醒了。
果然,这只是一场噩梦。我暗自庆幸,横着紧张的心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镇定下来。在锦玉迎上来关切的眼神里,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自己没事。锦玉脸上的焦灼之色暗下去,换了副开心的面容,上前扶我起来梳妆打扮,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我坐在书桌之前,百无聊赖的翻着手中的书,一遍又一遍,无精打采。这是锦玉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说书的话本子,里面说的无非是些关于荡气回肠的情爱故事,或者是江湖上的侠肝义胆,要不就是民间的奇闻异事。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实在闷的慌,他们又不许我出宫去,又没有什么可以解闷的。实在无聊的时候,我就看看那书,可这本书也快被我翻烂了,我还是没能出灵千阁,就算出了灵千阁,亦未能踏出重臾宫半步。无论我走到哪里,身后总是跟着一大堆人,像是我会跑掉一般,他们寸步不离,恨不得把眼睛长在了我身上,时刻盯着我。
我不明所以,就问锦玉这是为何?
锦玉吞吐着,说是怕我会出了什么事。
我说,我能出了何事,不是有你们守在身边吗?锦玉,我想出去,你都不知道,这重臾宫里实在太闷了,我想透口气,我想去看看外面的地方。这个时节,清溪山上的鸢尾,杜鹃,海棠花都应该开了吧!
锦玉说,公主要是想看花,重臾宫里就有许多,全都是从西厥运来的稀奇珍物呢,数都数不过来。锦玉今日路过时,瞧着已经全部开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可好看了。
我不高兴了,道:那怎么能一样呢?
眼见出去不可能了,我只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由得,我又想起那个做了许久的梦来。
那个梦无比真实,好像就曾发生在我身上一样,那种痛,切切实实让我深感体会,不能忘记。
我头疼了,越想越疼。
锦玉揪心着不明我为何会这样。
锦玉不是我的贴身侍女,而是凝容皇后赐给我的。
许是我失去了记忆,对于凝容皇后,我是陌生的,我不记得她是我的母后,可她对我却是很好的,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疼惜和怜爱,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犹记得我醒来时,一眼瞧见的便是她那副愁容满面的样子,一见我睁开了眼,便笑了。她坐在我的床榻前,手温柔的抚摸着我的面颊,我不住一缩,往旁边躲了躲。她那伸在半空的手尴尬了些,只是灿笑着说:“这孩子,大底还没好呢?云九,我是你的母后啊。”
殿下是跪伏了一地的仆从,瑟瑟发抖。
而我的父皇,一直静立在一旁,神情复杂,凝重非常。只说了句:“醒来便好。”而后,他他叹息着转身就离开了,我坐在床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那一声叹息就像落进深海的石头,砸在我的心头,无比沉闷。视线越发模糊,眼皮不觉沉重,梦是一望无垠的荆棘之海,飞过一片萤火虫。
她把身边得力能干的锦玉和深谙宫中规矩且老成稳重的饮秋姑姑给了我,说是让她们照顾我,也放心些。
饮秋姑姑很早就跟在了凝容皇后身边,一直服侍于她,为自己的主子尽心尽力,事事设身处地为其着想。许是凝容皇后身边待久了,行事规矩一板一眼,不容差错,言行举止间十分注意,处事严谨,不留人口柄。
我每每见了,不觉头疼,可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她说,公主迟早是要嫁人的,是要离开北渊的,不管将来公主身在何处,奴婢教给公主的总会派上用场,给公主受益匪浅。外头可不必咱们北渊,在北渊,尚有皇上和皇后庇护着,无论您犯了何错,总不会让你深陷囹圄。可出了北渊,公主就是一个人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多少的阴谋诡计,勾心斗角,都在等着公主呢。
我说,那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永远留在北渊,留在父皇母后身边,留在姑姑和锦玉身边,长长久久的。
饮秋姑姑叹着气:哪有姑娘是不嫁人的。
我撒娇着:不,云九就不想嫁人。
饮秋姑姑笑了:公主殿下竟说胡话。
锦玉倒还不错,我有许多话都是对着她说的,她应该年纪同我差不多的,彼此之间关系也更为亲近些。
我终日叹着气,哭天怨地。:“锦玉,你可知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她看了我一眼,噗呲一声,忍不住笑了。还挺好看的。大概是不忍心吧。“再过几日,就是公主殿下的生辰,到那时,公主便可以出去了。”
生辰,我的生辰,果然,这一摔,着实狠了些,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了。
锦玉告诉我。我生性贪玩,最不受束缚,那日,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拉了粟今同我溜出宫去,不料路上遇上了前来北渊刺探军情的西厥人,因为秘密被发现,西厥人想杀人灭口,粟今为保护我,死于乱刀之下,而我在逃亡途中不幸踩空摔下悬崖,头部受了强烈撞击,所以,醒来时,很多事情不记得了,就连最亲近的父皇和母后我都保持着距离,不再与他们亲近。这件事在父皇母后心里一直深深自责,对于我的疏远也十分伤心。
在我生辰之际,从疆国送来了许多聘礼,满满的,都堆了整个承华殿。
我听着她的话,将嘴里磕了半颗没磕完的瓜子喷了出来。大惊抓着她的衣袖问她:“你说什么?父皇要将我嫁去疆国?这可是真的?”
锦玉点点头。
疆国,是有名的泱泱大国,它的土地延绵千里,它的江山蜿蜒起伏。听说哪里四季轮回,无常变化,每一个季节的风景都各不相同。而北渊地处北方,乃是极寒之地,一年四季都是风雪延绵。
说实话,我有些动心。可是……“不知道我要嫁的是何许人也?”
锦玉道:“公主金尊玉贵,自然嫁的是疆国的太子。”
“可我还不认识疆国的太子呢?唉,也不知道那疆国太子长得如何,若是一般平庸无奇的泛泛之辈,父皇岂不是委屈了我。”
锦玉掩嘴笑着摇了摇头。“公主,能坐上疆国太子之位的人,必是才智无双有勇有谋的人。疆国的朝堂风云诡谲,就好比战场之上的腥风血雨。疆国太子李辻年年少有为,能从诸位皇子中脱颖而出,想必也是有番本事的。”
对于锦玉的话我是半信半疑。
我心里郁闷极了。
是夜。
我又走到了那片场景,高台之上,我亲眼看见那个身穿玄冥铠甲的将军,他手中的刀高高举起,越过头顶,泛起寒冽之光,朝着下面坐着的人砍去。我心一惊,瞪大了眼睛,不由的叫出了声‘不要,不要。’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模糊的脸,看不清。我吓得惊醒了过来,一身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裳,而我却没有回过神来。
我感觉我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的手指穿过我额顶前的黑发,呢喃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是承诺,像是誓言。他的声音好听极了,好听得让我一睡再睡。
我身体好转,在锦玉的引路之下,前去拜见了母后,昏睡了三个月的我,醒来了一月的我,终于叫了她一声‘母后。’她顿时欣喜万分,我注意道她的眼角是未擦干的泪痕,如此触目惊心。
她说:“云九,你日后可不许再这样胡乱跑出去了,你可知父皇和母后的担心啊。”
我装作懂事的点了点头。“母后,云九不会再让您伤心了,也不会再让父皇为我操心了。云九长大了,应该懂事了。”
她欣慰的看着我笑容慈祥。
千篇一律的恭贺之词,万古不变的歌舞升平,我勉强看了几眼,趁着母后眼神不再紧盯着我之际,甩掉锦玉和饮秋姑姑,偷偷出了大殿。一个人走在十里长廊的路上,夜里微风清寒,不由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眼看着枝头上的花,化作一片片绯红落入夜璃江里,轻轻漾起波澜。
一阵琴笛之音由远及近传到她的耳朵里,那声音堪比高山流水之音。丝丝入扣,醉人心弦,仿佛人身至于天地山川,清天风,乱花舞,落水三千飞流入河,春雨沐,醒万物,命源不息,天地长盛。
她心想是那个无聊大半夜睡不着的人,在这夜璃尽头扰人清梦呢?不由的,抬脚寻去。
那个人,站在月色下,一身白衣,听到她的脚步声,断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就看见一身红衣灼灼其华的她。
她问:你是谁?
他亦问:你又是谁?
那时她骄傲回答:“我是北渊的公主,这里是北渊的十里长廊,而你脚下踩的是我北渊的土地。”
他不怒反而笑了笑。“那正好。我是疆国的太子,是你未来的夫君,这么说来,这片土地也有一份是我的了。”
“你……”什么?她在听完他的话一怔惊愕。“你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聘礼送了整个承华殿的疆国太子李辻年?”
他笑着点头:“是我。”
她说不出话来。半响,才喃喃道:“可我不想嫁给你。你要娶我,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他道:“可你的父皇和母后都已经同意了。他们认为我才有资格照顾你,也会将你照顾得更好。我是真心想娶你的。”
她十分生气问她:“你都不了解我,你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怎能如此大言不惭说会将我照顾得很好呢?你太自以为是了。”
他往前望着长廊桥上的她问:“那你说,你喜欢什么?要怎么样才能证明我的话是真的呢?”
她看着他。笑容灿烂。“你说你是真心想娶我的,那你会为了我去烽火池采地心火莲吗?你要能取来,我就答应嫁给你。”她的眼眶好似一汪清泉,如此干净,清澈见底。
烽火池是北渊白雪皑皑之上的一处异景。那是座活火山,就像一尊熔炉,发出炙热的火光,还有四周延伸流淌的熔浆,让人忘却止步,靠近不得。烽火池每年都会活跃几次,而每一次都会给北渊带来不小的伤害,可谁都不能奈何它。
那里常常被誉为死神之地,可却生长着如火如荼的地心火莲,妖冶而美丽。曾有许多人为了地心火莲而葬身火口。她原以为他会害怕就此打住,放弃娶她的念头。没想到他当即爽快的笑了。
“此话当真?”
云九:“本公主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他微微敛了眉目。“好。”
她有些震惊,他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奋勇往前。明知此番前去九死一生,段不会完好无损回来。可他还是答应了。
是不是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了。她心想。
彼时,满天烟花,十几种颜色霎时盛放在夜空里,映在夜璃江里,印在他和她的眼里。
承华殿外云九追上了李辻年。
“你真的要去烽火池采地心火莲吗?哪里很危险的。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
李辻年:“你是在担心我吗?”
云九想了想:“我……我只是不想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或者死在了我们北渊。到时候,你父皇肯定不会饶过北渊的,说不定我北渊上下都会遭受灭顶之灾为你一时冲动陪葬呢。那样,多不值得啊。”
李辻年:“可是不去取地心火莲,你就不能嫁给我了。
不用担心,此事只是你我二人私自约定,无关两国,我父皇不会怪罪到北渊头上的。”
云九:“你就那么想我嫁给你吗?还是说,你有别的什么目的而非我不可。”
李辻年:“没有什么目的,只是非你不可,是因为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云九:“很久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李辻年的眼望过蓝天白云。“大概是在梦里的时候吧。”
梦里?她可一点都不相信。只是她的心里还是希望李辻年能够平安归来。
宋征十分不解,太子殿下竟然为了北渊公主要去有着死神之地的烽火池送死,只是为了取地心火莲来讨她的欢心。那个地方神人尚且都不能靠近,更何况是身为凡人的他。
“太子殿下真的打算要豁出性命去取地心火莲?哪里可是堪比冥渊更恐怖阎罗绝境啊,若是殿下有任何闪失,宋征如何向远在大疆的朝臣百姓交代。”
“可我不去,她就不会嫁给我。”
萧浚言:“要我说,圣上要真喜欢北渊公主,那就强娶啊,就算她不同意,我们也可以让她同意。毕竟疆国实力雄厚,对付弱小的北渊,绰绰有余。”
他眸色一暗。“,萧浚,以后这种话就不必再说了。若要我听到半句,军法处置。”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