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风守在原地，直到老狗再无声息。他不知道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机械地动作着，用钢管就地抛了一个坑，用盛凌的外套将老狗裹着放进坑里，把钢管也仍了进去，在用手一点点将坑填上，一切做完，木风用河水洗净了身上的血污和泥土，一个人踏着夜色回家了。

　　父母没有问他为什么晚回，他们发现老狗不见了，小心翼翼地想要隐瞒。就这样木风失去了陪伴他十多年的老狗，甚至不知道该去怨谁。

　　秋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了看老板，老板听得很仔细，似乎不嫌弃这个故事的乏味。老板早已贴心为客人倒好了第二杯酒，秋天道谢，抿了一口酒，继续往下讲。

　　木风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从不信鬼神之说，老狗死后他经常梦到它，一会儿跟在他屁股后面摇着尾巴，一会儿被人活埋进土里，发出凄厉的叫声，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父母找来代替老狗的土狗在木风的强烈要求下被送了回去。木风把老狗的饭碗收了起来，一开始还会觉得少了点什么，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后来老狗也不再出现在他的梦里，彻底从木风的生命中消失。

　　盛凌似乎也是在木风的生活里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听说他好像是没读书了，被父母接到了大城市里生活，河边的那一场乌龙架无人提起。

　　木风没想到自己以后的世界还会和盛凌有交集。像很多狗血青春爱情剧里一样，木风是个晚熟的人，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上了一个优秀的女孩子，却不敢表白，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奢侈，而那个女孩却只爱狂傲不羁的盛凌。

　　大学的时候，他为了自由一点儿，在校外跟人合租了一套房子，没想到室友竟然是许久未见的盛凌。

　　那个女孩也是这时候进入木风的视野，女孩特别热情主动，坚持每天早上送亲手做的早餐，后来还搬到了他们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楼上楼下的距离很近，女孩便经常做了饭菜送来，一点也不见外。

　　可是女孩送的东西盛凌从来不碰，吃的全转手给了木风，礼物什么的要么丢掉，要么给木风。女孩的心意全被转送给了木风，木风像个捡破烂的人，虽不体面，却也心满意足觉得幸福。

　　木风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那个女孩，他甚至开始劝说盛凌接受女孩，只因为不愿她伤心。

　　盛凌却全然不在乎，他拒绝过女孩很多次了，女孩还是自顾自地试图进入他的生活，他嬉笑着告诉木风，女孩坚持不了多久的，她们看上的都是他这张脸，等发现他的内在就会主动放弃。尽快盛凌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欠揍，像在逗一个无知的小孩，木风还是对他的话深表同意。

　　每次女孩出现的时候，盛凌必然和木风在一起，木风其实也很纠结，他一边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一边又不想放弃见心仪之人的机会。

　　后来，果真如盛凌预料的一样，女孩不再送早餐了，后来彻底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木风像失了魂一样，情绪低落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盛凌开始养成做早餐的习惯，看着每天清晨送进房间的早餐，木风有种女孩还在的错觉。他不知道盛凌的工作是什么，似乎很悠闲，至少木风每次召唤，盛凌都能很快出现，木风也曾问过，盛凌每次一笑带过，大约是他父母很富有吧。

　　盛凌也是一个很孤僻的人，木风很少见他与其他人交流，这一点他们很像。

　　年少时的那场乌龙，木风从未再提起，没想到多年以后他能称得上朋友的人竟然只此一人。

　　盛凌依旧时刻散发着盛气凌人的狂傲气质，木风偶尔也会像他会不会被人揍。

　　过年时，木风回家过年，盛凌提出也想回村子看看，于是两人约着一起。踏上回家的列车，人声鼎沸，从来都是一个人回家的木风，忽然有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

　　饭桌上十分沉闷，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木风讲了讲学校的事，试图缓和气氛，然而只要他一停下来，气氛就会重归沉闷。

　　木风实在觉得压抑，吃过饭就出门透气，习惯性地往村头小河边走，寒风凌冽，他裹了间白色的羽绒服，像只笨重的熊。

　　木风到的时候河边已经有人在了，明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身影萧索，却莫名有种睥睨天地的感觉，那身影很熟悉，木风叫了一声，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一脸不可一世的盛凌。

　　盛凌见到木风，笑着招手喊他过去，那动作活像是在唤狗，木风当他发现了什么好东西，走过去却只发现一件破烂的外套，被他捏住一角从土里扯了出来。

　　当年的那个小土堆早已看不出在哪里，到处杂草丛生，附近全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那件破外套被完全扯出的时候，木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衣服上还有大块大块褐色的血迹，盛凌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回头问了一句：“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外套？你知不知道我给你的时候它还是新的……”看起来盛凌对这件外套印象深刻。

　　木风抿着嘴没说话，像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面色阴郁，盛凌开玩笑地打了几句哈哈，木风都无动于衷。

　　当天晚上，木风又梦到了老狗，老狗还像小时候一样跟在他身后摇着尾巴，只是它身上有大片大片已经干枯的血迹，分外刺眼……

　　木风生了一场病，他发烧了，躺在床上捂着厚厚的被子闷头大睡，面色潮红，意识不清，嘴里说着胡话。

　　他的父母很是焦急，请来了隔壁村跳大神的神婆，神婆绕床摇着铃铛，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声，木风被吵得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做起来梦。

　　梦中他走在一条长长的街上，街道上廖无人烟，灰暗的天空上挂着绿油油的月亮，照得整个世界鬼气森森，他一直走一直走似乎在原地打转走不到尽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画面一转，耳边传来几声“汪汪”的狗叫声，木风回头看见老狗摇着尾巴咬住他的裤腿，似乎要把木风往另一个方向引，老狗的眼睛冒着绿光，木风被吓了一跳，倒退了几步。

　　忽然木风出现在村头小河处，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水中，脚还在不受控制地往河中间走，河水渐渐漫延过他的胸口，脖子……呼吸变得困难，直至河水漫过嘴巴，木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整个人被河水包裹，世界变得寂静，天地间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脏卖力跳动的声音，当死亡真正袭来，木风竟然没有了惧意。

　　“木风！”有人在呼唤他，会是谁呢？声音有些耳熟，然而木风已经没有睁开眼睛的欲望，他平静地等待死亡。那呼唤声愈加焦急，有人跳入水中拉扯了他一把，呼吸瞬间变得顺畅起来，木风的身体本能地贪婪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汪汪”，木风睁开眼睛，入眼是熟悉的装修风格，惨白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夸张的水晶吊灯，这是在出租屋？木风扭头，盛凌刚好端着早饭推开房门，老狗窜到他腿前亲昵地绕圈。

　　“醒了，就赶紧起，一会赶车回家！”盛凌放下早饭，一把掀开木风的被子，老狗一下子窜上来，踩到木风腰上的痒痒肉，木风忍不住打了个滚把老狗踹下床，盛凌已经出去了，还顺手帮他关上了门。

　　眼前的世界过于真实，木风有一瞬间的迷失，老狗的存在提醒他这不是真的，可是老狗的身躯贴到木风身上时那温热的触感却无可置疑。

　　“好了没？赶快！”门外的盛凌又在催了，木风暂时放下疑惑，一骨碌翻身下床，飞快收拾好自己，扒了几口早饭，不得不说盛凌的厨艺不错，早饭换着花样怎么吃都不腻。

　　盛凌拉着行李箱站在站台边，车到了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已经踏上列车的木风回头看了一眼，不得不折回去拉他。

　　“等等”盛凌看着站台外，似乎在等人，木风疑惑的跟着看了过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站台外，那个女孩一路小跑过来，“对不起，路上耽搁了会儿。”

　　木风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孩从盛凌手中接过行礼，而后挽上自己的胳膊，他有点儿搞不清状况，“发什么愣，自己女朋友不认识了？”盛凌嬉笑着猛拍了木风肩膀一下，表情有些揶揄十分欠揍，木风浑浑噩噩地被红着脸的女孩挽着，顺着人流登上了列车。

　　列车即将启动的时候，木风看着站台上盛凌孤零零的身影，尽管身边的女孩笑容灿烂他却没有一丝喜悦的情绪，他似乎看见盛凌挥手向他告别，神色有些落寞，老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盛凌身边，吐着舌头乖巧地蹲在一旁，一人一狗就这么目送着木风。

　　“对不起”木风忽然发力挣脱了女孩的手，一阵风冲下了列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一瞬间他想这么做便做了，女孩错愕的表情被列车带着呼啸离去，木风没来由地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