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知道他为什么对我死心塌地吗?”
于宝莲:“他对你很死心塌地?”
向天笑:“……”
“您继续……继续。”
“我当初遇见他的时候,是在一个雪天,那年大雪,几乎没到小腿。他当时十岁,穿着夏衣缩在雪地里,他的鼻子被割,嘴巴被缝上了,眼睛里有两根银针,是我把他抱回来的。”
于宝莲听愣了,眼睛都忘了眨,直勾勾地看着向天笑。
“我给他换了一张脸,不过他的眼睛还是有一点小问题,不能眨眼。”他看着于宝莲呆在原地,轻声问:“你知道是他的伤是谁干的吗?”
“……谁?”
“他娘,亲娘。”
于宝莲哑然,半天才问:“为什么?”
向天笑突然轻笑几声,嘴唇的红润也掩盖不了他表情的荒凉,“这个世界上,那有那么多为什么?生活又不是话本,不需要问为什么。当初我抱他回来,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没想到救他是我做过的唯一好事,哈。”
于宝莲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到话说。
“他能为我做任何事,对我衷心耿耿,无条件服从。”
“你傻了吗?”向天笑问。
于宝莲摇摇头。
“你现在很同情他?”
于宝莲点点头。
“大可不必,他把他娘对他所做的事统统还了回去。死在他手上的人可以垒一层楼那么高。”
“他是我的刀,是我的走狗,是我的爪牙!”
且不说向天笑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把自己的手下比喻成走狗、爪牙。于宝莲看见此刻眼神阴冷,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的向天笑,她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转——她害怕了。
“……未、未来是光明的,人要向前看……幸福是奋斗出来的,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她前言不搭后语,乱说一通。
向天笑却突然对她绽放了一个笑容,“你说得对,幸福是奋斗出来的。所以,我从不后悔把你绑过来,即使我现在成了丧家之犬。”
于宝莲:“……”
她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黑,被向天笑强行按着走岔道了,未来的路延展进了黑暗中。
……
在醉仙居过了两天,每次墨竹过来时,于宝莲总会不禁地看着他,而墨竹一直对于宝莲回以温柔的笑。
第三日,半夜时分于房间里的门突然轻微响了一下。
原本闭眼的向天笑快速抱着正在憨睡的于宝莲从临街的窗户翻身而下。
却在他一落地的时候,四面八方涌来统一服装的修士将他和于宝莲团团围住,手中的兵器在黑夜中泛着冷光。
于宝莲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杀意,她在向天笑的怀中抖了抖,睁眼就发现面前杀气腾腾的众人……以及她被向天笑抱在怀里。
“放我下来。”
她一落地,不自觉地缩在了向天笑旁边。
向天笑:“你们以为今日能杀掉我?”他伸手朝面前的醉仙居勾勾手指,大批穿黑衣的人从窗户跳出来。其中有一抹白——是墨竹。
“主人,你先走。”墨竹对着向天笑躬身,道:“墨竹感谢主人的救命之恩。”
于宝莲听这话怎么像遗言?这多人,怎么着也能打过吧。
向天笑对着墨竹轻微一点头,拦腰抱着于宝莲向人圈外飞去,他的这一动作,按动了开关,那些修士妄图来追赶向天笑,奈何被向天笑的人阻挡。
“你人那么多,为什么还要跑?”于宝莲在空中问。
向天笑:“那些人实力远在我的人之上。”
于宝莲明白了为什么墨竹临别的话像遗言了,后面的混乱之中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声。于宝莲匆忙地回头看了一眼,白衣的墨竹心脏处插着一把刀,大片的鲜血将他上半身染成了一朵红莲,在这夜幕中渐渐失去了光芒……
“墨竹死了!”于宝莲激动了起来。
向天笑:“我知道。”
两人不知道飞了多久,最后落脚的地方是一座被人废弃的破草屋内,草屋基本没有屋顶,抬头就是在曦光中空远明朗的天空。
“晚上我们再赶路,睡觉吧。”
于宝莲躺在杂草上,重复:“墨竹死了,他为我们死了。”
向天笑嗤笑一声,说:“你哪来的那么大的脸,他那是为我死的,你算哪只小虾米?”
“……可他死了,你不难过吗?”于宝莲盯着天空问。
“我救了他,他为我而活,为我而死对他来说是他的荣耀。”
于宝莲转头看了向天笑半晌,最后说:“向天笑,你没有心。”
向天笑挑了挑眉,不否认。
傍晚要出发的时候,向天笑拉着于宝莲上了一座小山坡,山坡上全是碎石,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光秃秃一片,在这光秃秃的山坡上,有一个隆起的小土堆。
“这里面是我娘。”向天笑:“我亲手把她埋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
于宝莲:“……“
“不是我杀的她,我也没剥她的皮。她死了自己练功毒火攻心死了,我大发慈悲地把她埋了,这样看来,我是个好人。”
天气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狂风中夹杂着小雨,满地碎石乱走。向天笑捧了一些石头压在坟头,于宝莲在后面沉默地看着他。
向天笑很瘦,是病态的消瘦,他的头发微黄,偃旗息鼓般垂在他的后背。相貌普通的他,性格扭曲偏执的他——这一切都是她在文档里寥寥打出的几个字,在这个时空,在她眼前,他却有血有肉地出现了。
她在文档里打出了“变态”两个字来概括他,于是他从年幼时就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于宝莲眼眶红了一圈,她在心里对着向天笑佝偻着背影说了句:“对不起。”
“走吧,继续当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向天笑和于宝莲刚离开小山坡,就被六个修士围住了。
又是一场恶斗,狂风把惨叫与惊呼声传得更远,最终在天地间消散……
于宝莲冒着大雨在外面找了些干木材,进入洞内时,向天笑在黑暗中说了句:“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本来是想直接跑的,可是雨太大,我打算烤干了衣服再跑,你有意见吗?”
于宝莲一边说一边生火,乍起的火光照亮了两人狼狈的面庞,尤其是向天笑,他捂住心口靠在石壁上,嘴角的鲜血干涸,上衣一片红。
“喂——你怎么样了?”于宝莲拨弄着柴火,问向天笑。
“我内丹被毁了,修为尽失,”他咧嘴笑,“下一次他们再来,我可能就是一具尸体了。”
于宝莲撕了一块裙角站在洞边就着雨水浸湿,先给自己洗了一把脸,再把湿布递给向天笑:“擦擦。”
“你还真关心我。”向天笑没有接,笑着看于宝莲:“我没有力气,你帮我擦。”
于宝莲看他是真的一副虚弱的模样,认命地蹲下身帮他擦脸。
当他脸上的鲜血被擦净时,于宝莲才知道他的状况真的不好。他原本艳红的嘴唇此刻就像白墙,毫无血色,脸皮比之以前更白,整张脸,此刻有色彩的只有他黑幽幽的眼睛。
“……你身上有药吗?”
向天笑摇了摇头:“吃药没用。”
“那你这样……”
“放心,死不了的。”
于宝莲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怎么看都是要嗝屁的样子,她背靠石壁坐在向天笑对面抱膝发呆,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燃的正旺的火堆。
“想知道茉儿的事吗?想知道我的事吗?”向天笑突然说道,还轻笑了一声:“其实是一件事。”
于宝莲抬头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茉儿比我大一岁,是我娘的婢女。我娘是个疯子,喜欢炼制毒药,喜欢杀人,院子里总会有破碎的尸体。她最喜欢拿我试毒,毒蛇、毒蝎子……太多了,时间太远,我都有点几步清了。茉儿既是我娘的婢女,也是我的玩伴。五岁的我每日被关在笼子里尝毒,我娘炼的毒让人生不如死,那时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处在疼痛中。直到茉儿有一天喂了我一块糖,告诉我外面没有毒药,没有痛苦的喊叫——外面有笑声。”向天笑对着于宝莲笑了一下,“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笑是怎么一回事。”
“再后来,茉儿常常偷偷给我糖,我熬了过来,在我十七岁那年,茉儿消失了。后来才知道她被我娘毒死了,之后我偷偷背着茉儿跑出了那个牢笼。本来想回来杀了她的,结果她死早了,可惜了。”
“你说对了,我这人没有心,救墨竹是一时兴起,他为我死,理所当然。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一定要拉上你。”
“对不起。”于宝莲突然说道。
“什么?”
“对不起。”于宝莲重复了一遍,她把她的来历说了一遍,向天笑听了,来了一句:“那你也不能改变我死也要拉着你的决心。”
于宝莲:“……”
洞外大雨倾泻,似乎想让天地淹没。
……
于宝莲跟着向天笑亡命天涯,石秋与冉无双相亲相爱,同人不同命。
魔教雪涯阁内。
“尊上,我太冷了,能不能让我早日出关?”石秋捂着手,吐出来的气息在空中化作一阵白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