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扶桑便进入了肃慎国境内,但在去王宫之前,她想去探望一下当年救她和幼幼的那个梅姐姐,二十年不见,不知故人依旧?
扶桑隐去身形,跃入半空,御剑疾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来到了那个小村庄
低头俯视这一片村庄,二十年前那破旧的模样,如今却已焕然一新:道路整洁,稻谷飘香,儿童嬉闹,大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在这灿烂的阳光下散发着勃勃生机
扶桑缓缓踱步,边走边看,村里的小娃娃们哪里见过如此美貌的姐姐,都屁颠屁颠的跟着她,村民们也都被惊艳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姑娘,不知您来找谁啊?”一个胆大的青年上前殷勤的询问
扶桑莞尔一笑,“你好,我是来寻梅姐姐的”
那人却一下子看痴了,正是那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久久的说不出话来,“呃……哦,您找梅姐啊?在在在,我带您去”
“那就有劳了”
扶桑款款而行,停在了村尾最后一间土坯房前,看着村里这最破落的一间房舍,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解
“就是这里!”青年满脸堆笑,转而脖子一仰,大声喊道,“梅姐!梅姐快出来!有人来看你了!”
半响,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的扶墙而出,扶桑一见这情景,赶紧上前搀扶,梅姐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
“姑娘,老身好像不认识您啊,您莫非寻错了人家?”
“梅姐姐,我找的就是您!我是扶桑!”
“扶、扶桑?”梅姐拉着她到了一个光亮处,再一次细细打量,“不对不对,小桑儿不是这副模样,姑娘莫要戏弄老身了”说罢,便要转身就走,扶桑一把拉住她,“梅姐姐,是我,您还记得那只幼幼小鸡吗?”
“幼幼?”梅姐皱起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浑浊的双眼中顿时布满了热泪,“你真的是扶桑?”
“千真万确!”
“桑儿,姐姐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梅姐一把抱住扶桑,“你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啊,这么多年了,姐姐日夜都在为你们担心”
扶桑一把将这背脊佝偻的老妇人搂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梅姐姐,来,我扶您进去,我们坐下再说”
“好好好”
扶桑扶着梅姐缓缓步入房中,而此时,门前也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叽叽喳喳的已经议论开了
“没想到这梅姐还有这等富贵亲戚?”
“你们难道没听那姑娘的名讳?她叫扶桑!”
“扶桑?扶桑可是我肃慎国的圣女啊!莫非她……?”
众人一脸惊愕,没想到圣女竟然会亲临此地,且看这光景与梅姐还关系匪浅,众人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妒意
“怎么可能是圣女?肯定是同名同姓罢了!圣女岂能与梅姐有关系?这梅姐自幼丧父丧母,没有兄弟姐妹,怎么可能与圣女攀上亲戚?”
“阿三说的没错,若是梅姐真有个圣女妹妹,还不早把她接去享福了?”
“是啊,她若有个圣女妹妹,那我还有个皇帝哥哥呢!”一个嘴角生痣的女子边磕着瓜子边说道
“哈哈哈,我说泉儿妹,我不就是你的皇帝哥哥嘛!”大伙一阵哄笑
“去去去”
“不过,你们不要忘了,二十年前,曾有一次朝廷封赏给梅姐,当时我们”
还未说完,就被一个白发老者打断了话,“阿木,我们可是什么也没干,再说,这么多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况且这姑娘必定不是圣女,我听说那圣女十多年前就被神昊帝国抓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众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如果真是圣女,我们恐怕都要死路一条了”
扶桑将外面众人的议论听了个一清二楚,她神色不动,扶着梅姐坐下,给她倒了一碗茶,随后,跪在梅姐面前,“砰砰砰”叩了三个头
“桑儿,你这是做什么?”梅姐慌忙站起来
“梅姐姐,当年如果不是您出手救了我和幼幼,恐怕我们早已阴阳相隔了,姐姐的救命之恩,桑儿永世不敢忘”
“傻孩子,当初我也就是举手之劳,无需记挂,赶紧起来吧,快坐到我身边来”
扶桑起身,挨着梅姐姐坐下,梅姐姐眉开眼笑的看着她,“桑儿真是长大了,完全变了个模样呢!梅姐都认不出来了!”
扶桑也不做解释,一来是整件事太过曲折复杂,二来也是怕梅姐担心,“梅姐姐,当年我请求王上赏赐了粮食金银与您,为何如今您这屋子还是如此破旧?且我看村中其他房屋都修缮一新,为何您这?”
“哎,真是说来话长啊”梅姐姐用满是补丁的衣袖抹了抹眼泪,将这二十年的过往一一说与扶桑
原来,当年扶桑被封为圣女之后,曾请求舒穆烈赏赐一笔金银与梅姐,以答谢她的救命之恩,也希望她的余生可以过的衣食无忧,然而,谁曾想到,赏赐之物确实送到了梅姐的屋前,但是却被村民一抢而光了。那时,还未开始变法,大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见到如此之多的美食和财宝,早已如饿狼一般穷凶恶极,而她这孱弱的身躯,又如何抵得住这众多的村民,赏赐官员一走,他们就抢的连一粒稻米也没给她剩下!
“他们岂能如此?!”扶桑满面怒容
“哎,也不怪他们,谁让当时都穷呢,连一口稀饭都吃不上,突然看到如此众多的食物财物,谁也禁不住诱惑啊!”
“那后来呢?变法之后应该家家都有了粮田,为何梅姐还是如此穷困?”
说起这些年,梅姐姐不禁悲从中来,轻轻抽泣了起来,良久,她的心绪才缓缓平复
扶桑没想到,原本自己一片好心为梅姐讨要来的赏赐,却变成了她苦难的源头。自从那次赏赐被哄抢一空后,所有村民就把梅姐排斥在外,似乎她已经不属于他们的一员,连三岁蒙童都会时不时去欺负她,更是在朝廷颁布变法后,他们将原本划给她的那份田产也都抢了去
“他们为何要如此?已经抢夺了你的财物,为何又要抢夺田产?”
“哎,桑儿,有句话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当所有人都家徒四壁、为了一口吃食而挣扎时,人们反而会生出些许善念,而当他们发现,其中一人突然走运,与他们有了差距之后,他们的心态就会发生变化,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将我的赏赐金银全部抢夺走,因为他们嫉妒,他们憎恨那些比他们过的好的人。而当他们用这些财物尝到了吃饱穿暖的甜头后,便想要更多,贪婪就像发了芽一样在他们心里茁壮成长,而我也早已变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变成了这嫉恨的源头,变成了这众矢之的!在他们眼里,抢夺我的田产是理所当然的,这是劫富济贫,谁让我比他们走运呢!”
“那、那你这些年来是怎么过活的?”扶桑感到万分内疚,不曾想自己的一番好意,却变成了梅姐噩梦的开始
“到山上挖点野菜食用,反正我就孤身一人,怎么也能填饱些肚子,况且还有你当年走的时候传授我的一些仙法,我也每日修炼,靠着这些许元气,才支撑到了现在”
扶桑的泪水情不自禁的滚落下来,她与全天下的权贵对抗,就为了这些穷困的百姓能够吃饱穿暖,为何到头来,他们会伤害比他们更弱小的人?她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梅姐姐,今日,我便带您离开这里”
……
《庄子》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众生都因那“相濡以沫”而感动,却不知恰是由“泉涸”而导致,同样的,底层民众之间那些微的善意,因何而生?而又因何而灭?
世人皆知真善美,但可曾深思何以“真”排在首位?无真,即伪善、即伪美!心若随境而转,即为假!一如这耳聋昏聩的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