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城内的抵抗基本被肃清，只剩下零星的残敌需要清理。
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匪首亲卫被黄元顺一斧劈成两段后，充斥在强角城上空整整一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终于渐渐停歇下来。
战争，结束了。
数千人在此厮杀鏖战一日，原本还算齐整的土城，此刻已是满目疮痍。城墙遍布缺口，多处房屋倒塌起火，黑烟滚滚。街道上、缺口处、院落里，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身披铠甲的士兵，更多是衣衫杂乱的山贼。鲜血浸透了夯土地面，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死亡的气息。
胜利的滋味，远没有想象中那般酣畅淋漓，反而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我勒住气喘吁吁、身上溅满血污的“疾风”，缓缓策马，准备巡视一下战场，然后出城与主力汇合。
然而，就在经过一片塌陷的房屋废墟时。只见彩彩身上也沾了些灰土，远远的喊住了我。
『哥哥——快来这边~~~』
寡人只见在碎砖烂瓦和尘土之间，有两只小小的、灰褐色的燕子，正无力地蜷缩在那里。它们的羽毛凌乱，沾满灰尘，一只翅膀不自然地耷拉着，另一只微微颤抖，小小的胸脯起伏微弱，眼睛半闭，已是奄奄一息。大约是巢穴被战斗波及，从高处跌落，或是被气浪震伤。
『哥哥~这两个小鸟好可爱呀。』
『人都死了不知道多少，谁还有这功夫管它们。』
『哎呀，哥哥，你就救救他们嘛，上天有好生之德呢~你救了它们的话，将来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
我翻身下马，走到近前，用沾着血污和尘土的手将它们捧了起来。掌心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扑腾，冰冷而脆弱。尽管生命之火即将熄灭，这两只小小的生灵体内，似乎仍残存着一丝属于天空的高傲，不甘就此沉沦。
『嘿嘿，哥哥，我能摸摸它们吗？』
『不行，你摸那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它们会死。』
『欸？怎么会这样？哥哥骗牛，摸一摸才不会怎么样呢。』
说实话，我没骗她。就彩彩这不知轻重的力气，加上那远超常人的体重，她要是觉得“好玩”，一下“摸”得兴起，扑上去打个滚什么的，这两只奄奄一息的小鸟恐怕瞬间就会变成两摊肉泥。偏偏这丫头心思单纯（或者说有点傻），你跟她说轻重利害，她往往转头就忘。
所以，我直接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拒绝：『不行。不准玩。』
彩彩一愣，随即嘴巴一扁，眼圈立刻就红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蹬腿哭闹：『哥哥小气！坏哥哥！我就要！』
『我就要玩鸟！！！』
所以，彩彩啊，你到底能不能注意一下你刚刚说了什么……这糟糕的台词配上她哭闹的样子，让我一阵无语。
当然，现在没工夫纠正她的用词。我没有理她的哭闹，而是翻身上马。朝着城外临时搭建的伤员救治营地飞驰而去。两只小鸟在我掌心微微颤动，偶尔还能感受到急促的心跳。
结果，军医们都没治过这玩意，乍一看，还说是可能是互相打架打断了翅膀，不像是刀剑所伤，而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弄。
杨雄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他满脸烟尘血污，身上铠甲多处破损，背上还背着一个腿部重伤、昏迷不醒的士兵。
他小心翼翼地将伤兵放在一张空着的担架上，才直起身，结果却看到我们围着两个小畜生，表情很是不喜。
『人都要死光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儿拖拖拉拉，快！弟兄们可都还在外面尸体堆里躺着呢！重伤的等药，轻伤的等包扎！再慢吞吞的老子军法处置！！！』
『…………』
虽然我好像也是做的不太对？
也许确实应该把这两只鸟扔在路边，让它们自生自灭。
寡人听说，古时有个国君，把自己饲养的珍禽异兽看得比臣民还要重，让这些畜生吃人的食物，住华美的宫殿，却把他不喜欢、或者触怒他的臣子赶去和牲口同住，吃糟糠之物。后来这个国家灭亡时，竟没有多少忠心之士愿意挺身挽救。因为说到底，他们都知道，自己拼命保护的也许甚至不是国家和自己，而是国君那些视若珍宝的畜生罢了。
不过随手一捡，没想到这种做法藏着这么大的问题，这么说我就等于那个昏君了是吧？
从今往后，不能再犯这种过失，如果看见了这些畜生，就不必管了，还是让天道轮回吧。
杨雄正欲继续对那些军医发怒，龙十三却走进帐篷。
『基本上城外战场上还有气的弟兄，我已经让骑兵队和担架队尽可能都护送过来了。只是……也有很多兄弟，伤势太重，在半道上就……咽气了。』
『是！』龙十三立刻应道，随即，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狂热崇拜的表情：『其实，我的想法正与团长不谋而合！我正是如此安排处理的！等等……』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望向我：『也就是说，我的一切所作所为，其实都在团长的预料和计划之中吗？！您真是太恐怖了！不愧是能……咳咳，不愧是能洞悉战局、主宰命运的人！』
他顿了顿，脸上的狂热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哲学的迷思：『但是，团长主宰我们的命运，是否……也是因为其‘主宰我们’这件事本身，就是命运的一部分呢？这么一想，团长您……更恐怖了……』
『Emmm……』
正常人都会这样做的好不好？？？什么不谋而合啊？？？正常人打完仗不都会尽量收殓战友遗体、救治伤员吗？？？什么不谋而合啊？？？以后你看见我用筷子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也要说“团长用筷子吃饭的想法竟与我不谋而合，此中必有深意”了啊？？？
别管这个疯子，我不认识他。
我军的伤亡数字很快被初步整理出来。因为强攻坚城，我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阵亡一百九十六人，重伤四百五十余人，轻伤超过五百，加起来不低于一千。
果然，要攻击这种具备一定防御能力的城塞，我们还需要更强大、更多样的攻城武器。而在突破城墙后的巷战中，士兵们也需要更精良的防具，才能进一步降低伤亡率。部队经此一役，恐怕需要一段时间来休整、补充兵员和装备了。
部队可能暂时需要休整一段时间了，龙十三还在统计敌方阵亡的数字，只是说，他们被歼灭的人数不会少于两千。
由他去吧。
我们曾失去无数鲜活的生命。也但愿无数英烈将士的灵魂可以安息。
直到下午，统计也基本完成。
此番，防守这座城的人有一些竟然是铁狼盗贼团的，因为有些士兵在敌人的尸体上捡到了令牌——银白色的铁牌，上面刻着狰狞的狼头图案。
这背后，还有他们的影子和幕后黑手在操控这件事情？
那么决不能大意了，我让叶昆将所有收集到的令牌都送过来。另外，把持有令牌的俘虏都抓过来，我要亲自审问。
『是。』
他吩咐其他人去做，指了指我面前的档案袋。
『团长，这是最终核算出来的伤亡名单和情况简报，您要看一下吗？』
我摆摆手道：『行了，人死不能复生了……我只能搞清楚我们现在做到了什么……你把对方伤亡的情况念一下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