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没有想到,实际上,要见我的这两个女性,她们并非旅途镇普通的、饱经磨难的居民。
走进临时用作会客的石屋,借着火把的光芒看清来人,我便立刻做出了判断。
原因无他——她们的穿着打扮,与城内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截然不同。
两人皆身着款式相似、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深色女仆长裙,头戴洁白的发饰,脚上的鞋子虽然陈旧,却并无破损,打理得一丝不苟。在这片被战火和苦难摧残的废墟中,她们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其中一位,名叫明美若月。嗯……这名字的发音和韵味,似乎带着更东方、甚至海外某个岛国的色彩。我依稀记得,在一些流传于吟游诗人和古老卷轴中的传说里,很久以前,曾有一批来自东方遥远海域的移民,乘着巨大的帆船,跨越重洋,在另一片大陆上建立了新的文明与国度。这传说真假难辨,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历史本身也常常任人涂抹装扮,出现什么也不奇怪。
眼前这位明美若月,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身量娇小。她安静地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凳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姿态标准得如同礼仪教科书。一袭黑色的女仆长裙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如同深潭般宁静、清澈的眼眸,里面似乎没有任何杂质,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谙世事的纯然光彩。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没有恐惧,没有讨好,也没有好奇,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日常的、再普通不过的会面。
我无法想象,在强角城(旅途镇)这种被山贼统治多年、充斥着暴力、死亡和绝望的人间地狱里,竟然还能有人保留着如此纯净的眼神和气质。这简直像是淤泥中开出的白莲,黑暗里透出的一线微光,是一种近乎奇迹的、“人性光辉”的具现化。
而与她同来的另一名女仆,名叫穹琼。与明美若月的娇小宁静不同,穹琼身材高挑,曲线曼妙,即使穿着相对保守的女仆长裙,也难掩其傲人的身姿。她留着两条垂至腰际的栗色双马尾,发尾微卷,为她端庄的装扮平添了几分灵动(或者说,与她此刻略显严肃的表情形成微妙反差)。见到我进来,她立刻站起身,动作标准地行了一个提裙屈膝礼,姿态无可挑剔。
接着,穹琼开始柔声的对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超长超长的故事,竟然不换气。导致我甚至开始怀疑,龙十三的故事就是从她这里听到的。
『这位尊敬的团长大人,日安。我叫做穹琼,曾经是此城前任城主——“残暴的”斯库玛大人府邸内的总管女仆,负责管理内务与一部分侍从。而这位,是明美若月,她曾是斯库玛大人的首席贴身女仆,主要负责大人的日常起居与文书整理。事情是这样的,大约在两年前,明美若月的父母,一对来自遥远东方的学者夫妇,携带爱女若月前来这片大陆游历考察,不幸在行经附近时,与商队走散,三人于中途便失散了。若月孤身一人,又兼年幼,很快便被巡逻的盗匪发现并掳掠至这座城镇。而我,穹琼,曾经原本出身某个小镇,因为旅行中遭遇强盗掳来此处,由于我略通文字算数,且懂得一些侍奉礼仪,故而被选入城主府。我们两人,便是在这般不得已的情况下,被迫开始侍奉那位……斯库玛城主。但是,团长大人,请您务必知晓,斯库玛城主,它……并非寻常人类。根据我们长期的观察和一些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可以确定,它是一个受到某种古老诅咒或黑暗魔法侵蚀的“不死族”存在,外形是一具高大魁梧、身披重甲、但没有头颅的骷髅骑士!正因它已无血肉之躯,丧失了许多人类的感官与欲望,故而它对财富、美色等常人追求之物兴趣寥寥。这个强大的、扭曲的存在,内心深处唯一渴望的,是更极致、更纯粹的力量!它之所以集结铁狼盗贼团,控制这片区域,征召各路凶徒,并非为了享乐或称霸一方(虽然客观上如此),而是为了搜集资源、进行某种血腥的仪式或修炼,以图突破自身界限,获取更强的力量!在它眼中,所有人,包括我们这些仆从,甚至包括那些凶悍的匪徒,都只是它变强之路上的棋子、工具或……祭品。它的行事毫无道德观念可言,所制定的严酷规矩,也仅仅是为了更高效地压榨领地、维持秩序以支持它的“修炼”。转眼的工夫,我和若月被迫侍奉这位恐怖的城主,已长达一年有余。我们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亲眼目睹了太多残酷与死亡。我们对这位城主毫无好感,只有深深的恐惧与厌恶。所以,今夜我们冒险前来,可以坦诚地向您承认:在名义上,在身份上,我们确实是斯库玛的属下,甚至可算是它的“同伙”。我们为它打理府邸,处理文书,知晓它许多命令和行动。另外,团长大人,还有一个关于斯库玛的秘密,或许对您有用,我们可以告诉您。根据我们偶然在它书房发现的残缺笔记和它偶尔的自言自语,斯库玛在生前,似乎就是一个追求武道极致、甚至有些走火入魔的武者。它为了修炼某种传说中威力巨大、但要求修炼者摒弃一切欲望的“绝世武功”,竟然在生前就……挥刀自宫,成为了一个“无性之人”。还有……还有……』
『停一下,先停下来,先让我喘口气,感觉听你说话,我都会憋死。』
『等一下,打住,原谅我打断你。』
我连续喊了两声,眼看着压根制止不了,于是,用手势戳向手掌,示意她听我说话。
滔滔不绝的讲述戛然而止。穹琼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子眸,有些诧异地看向我,似乎在疑惑我为何叫停。
我叹了口气,用尽量缓和的语气说:『这个嘛……穹琼姑娘,你的叙述非常详细,信息量也很大。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曾经听到过一个……嗯,风格和长度都跟你刚才讲的非常相似的故事。』
穹琼闻言,略微思考了一下,随即坦然地点头答道:『如果团长大人指的是关于这座城镇、关于斯库玛城主,以及城内居民悲惨遭遇的详细记述……那么,我想,那确实很可能出自我手。我……我有记录和整理信息的习惯,也喜欢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梳理清楚。若月不擅长表达,很多时候,便由我来向他人说明情况。』
『嗯……你的才华横溢啊,就是措辞实在是有那么些多余。』
『……』
『所以能否概括到二十个字以内呢?』
『遵命了。』
她点点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我:『尊敬的警卫团长,我与明美若月虽曾侍奉恶魔,但心性未曾堕落,至今未曾亲手伤害过任何无辜生命。我们今夜冒险求见,首要之事,便是祈求您的宽恕与接纳,给我们一条生路。至于刚才的故事,我已概括其核心:我们侍奉斯库玛,实属被迫,身不由己。您可以……原谅我们过往的“从犯”身份吗?』
『噢,虽然好像超出了二十个字,不过没有问题,我答应你们。没有杀过人,那就没有罪过嘛,行啦,饶恕你们。』
『欸?』穹琼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轻易地做出决定,她怔怔地看着我,紫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团长大人……您、您就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们了?不再详细审问?或者……调查核实?』
『哈哈。』我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隐约可见的残破城墙,『要是那个斯库玛处理这种事情,可能会把你们吊起来拷问,或者直接当成祭品吧?可我如果也那样做,那岂不是等同于承认,我和那个残暴的、没有头的骷髅架子是同一类人?好了,明美若月,穹琼,我宣布你们立刻获得自由了。』
说实话,我才不是因为对方是两个年轻漂亮、穿着女仆装的女孩子,就轻易饶恕她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