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问了四五处看起来可能有活计的地方——码头货栈、临街的商铺、正在修缮屋顶的民居、甚至镇口那家看起来生意惨淡的马车行。然而,这些本地的居民、掌柜、工头们,反应出奇地一致,仿佛事先串通好了脚本。
他们一见到我明显是外乡人打扮、脸上身上还带着未愈伤疤的生面孔凑上前,未等我开口说话,脸上便立刻浮现出那种混合着警惕的僵硬表情,要么是生硬地摇头摆手,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没有没有”、“不缺人”,要么干脆是如同见了鬼、踩了火炭一样,忙不迭地转身就走,甚至小跑着躲开,留下我独自尴尬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满腔的热切和希望如同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寡人怎么问也问不着,怎么求也求不到。仿佛“外地人”身份在这里是某种灾难的制造者,沾上一点就会带来不幸。这无形的壁垒,比镇子外围任何城墙都要坚固,都要冰冷。
最终,在我几乎要放弃,茫然地站在一条相对僻静、行人稀少的巷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憋闷与对未来的恐慌时,一阵清脆稚嫩、与这镇子压抑氛围格格不入的吆喝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又大又甜的苹果!自家树上刚摘的!大爷,再买一点嘛,都是老朋友了,给您算便宜点!』
最终,只有一个帮家里摆摊的小女孩肯鸟我,虽然只是叫我去买东西。
可我实在感到欣慰。
看看,什么叫童心无忌,什么叫未被这污浊世道和莫名偏见所污染的纯真!在这座对外来者充满莫名敌意的古怪镇子里,竟然还有一个孩子,肯用正常的、甚至带着点好奇的目光“鸟”我一眼,而不是像躲避瘟神一样逃开。
你们这些个疑神疑鬼、排外自闭的大人啊!好好学学人家孩子啊!寡人实实在在地觉得,像她这样心中纯真无忌、尚未被成人世界的复杂规则和狭隘偏见所污染的人,很好,很难得。在她眼里,我或许只是个看起来有点惨、需要帮助的“大哥哥”,而不是一个贴着“外地人”标签的潜在威胁。
我走近了上去本想询问,她却表示只要买她的苹果,她答应会回答我三个问题。
我不欠她,她不欠我。
好罢,于是我掏钱付款。
『来,你告诉我,哪有差事可以做。最好是工钱一日一结。』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摊摊手说:『没有呢,因为我们镇长大人说过啦,平时镇子里的活儿,都是街坊邻居们自己互相帮忙就做完啦,基本上都不从外面招工人的。还有啦,镇长大人说了,有些外乡人手脚不干净。留在家里过夜,他们会杀人放火的!』
『噗!』
这样自闭的镇长,这样自闭的镇子,排外到近乎 paranoid(偏执),感觉好像没什么前途。啊,未来真是危险危险。
没有活做,寡人一脸的垂头丧气。
『你们镇长的府邸在哪?』
『不知道呀,我也没去过呢。妈妈说那是很严肃的地方,小孩子不能去玩的。』
『…………』
咱暗骂自己怎么会这么蠢,为什么不先问她问题,等确认了有活干,再买她的苹果呢?这下好了,活没找到,钱花了,还换来一堆“镇长说外地人坏”的“内部消息”和一袋子现在根本吃不下的苹果!
真是浪费钱。
『那……你们家,或者你认识的人家里,需要人帮忙吗?劈柴、挑水、打扫院子……什么都行。我力气很大,你看。』
小女孩看着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我的脸和身上,嘻嘻哈哈。
『大哥哥,不行啊,胳膊比我们家门栓还粗!浑身还全是吓人的疤痕,要是帮忙的话,那客人就被你这种外地人给吓跑了。』
『再见。』
寡人无奈的朝她挥了挥手,像条死狗似得转身跑了。
原来,我这一身沙场上磨砺出的痕迹和因焦虑而显得阴沉的表情,在这里也成了被排斥的理由。
无言,之后我自然是在镇子里到处晃悠,中途的时候,高斯·修德曼在街上叫住我,问我怎么还不回去,他都等到要睡着了。
『你想睡就回去睡吧,我心烦,再走走吧。』我还在不耐烦的到处走动。
『嗨,你小子就是太多愁善感了,心理包袱这么重干啥?人长两条腿,走到哪吃到哪呗。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吗?』
『是不能,但你还能穷死吗?在这个连讨碗水喝都难的鬼镇子里,你竟大言不惭的说你能讨到饭?』
『呵呵,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小伙子,不要泄气,记住你以前说过的话哦,哟哟,切克闹~试不成,大不了死!相信我吧,人啊,一辈子穷的叮当响。结果穷着穷着就习惯了。你跟贫穷还有好长一段日子要共处呢。』
『……』
没什么可说的,这老头子就是想羞辱我。想让我说真香了吗?
我二营长就是饿死,死外边,从古树镇跑出去,也不会回旧房子里再吃一口东西。
所以说,我还就不信了,老子有手有脚的一个大活人。还非得讨饭度日?
没说的,路上一直走啊,走啊……直到一家武器店的门口,我看见一个大叔。
没说的,憋着一口气,我甩开高斯·修德曼,继续在镇子里乱走,路似乎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也越发低矮破旧。我走啊,走啊……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倔强,混合着对舞空的担忧和对现状的愤怒,支撑着我麻木的双腿。
直到……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富有节奏的“叮当”声,伴随着隐约的灼热气息,传入我的耳中。我抬头,只见前方街角,一家门面狭窄、招牌歪斜、烟囱却冒着滚滚黑烟的小铺子映入眼帘。铺子门口挂着几件粗糙的铁器,门楣上挂着一个几乎被熏黑的铁砧模型——这是一家武器铺,或者说铁匠铺。
铺子门口,一个大叔身材魁梧、古铜色皮肤上汗水淋漓、肌肉如同老树根般虬结。
他背对着街道,挥舞一柄沉重的铁锤,正对着砧台上烧得通红的铁料,一次次稳定有力地锻打着,火星随着每一次撞击,如同烟花般向四周迸射!
他一边挥锤,一边中气十足地、仿佛在对着铁料倾吐某种信念般大喊起来。
『对待武器——要像对待情人一样!』
说完,大叔重锤出击。
好家伙!
我听得嘴角抽搐。
你丫每天的日常就是对着情人的脑袋用铁锤子又敲又打吗?太暴力了啊。一锤子下去那人不得死了啊?
但此刻,我顾不上吐槽他这奇葩的“铁匠哲学”,只是一脸无语的走近铺子。
『大叔,你这儿需要人帮忙干活吗?』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腰,转过身来。
『哼哼,好长时间,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外地人了啊,我可是这儿顶尖的铁匠。』
他继续拍了拍自己壮硕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傲:『老子,可是这古树镇方圆百里,手艺最硬、脾气最臭、但也最能打出好东西的——顶尖铁匠!』
『噢,顶尖铁匠!那你一定很忙吧?你会不会走不开,你会不会有什么委托?你能不能给我能一个任务?』
『好吧,外地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打铁锤递到了我手上。
『愿铁锤的力量与你同在,你试试吧。』
『哼,试试就逝世。』
有什么了不起的?打铁这种工作绝对简单,只是力气活罢了。
无非是把烧红的铁块砸扁、砸出形状,考验的无非是臂力、耐力和一点准头。我二营长别的不敢说,力气和吃苦,从来不缺!
孤随便敲了几下,面前已经是火花四溅。
『好啊好啊,非常欢迎,你要是捶的好,我就让你留下。』
他这话顿时让寡人有些激动了。跟着,铁锤开始耍的像暴风一样迅猛,一锤一锤我不停息!
『铁锤暴风!!!』
我低吼着,锤影连绵!
『铁锤暴风!铁锤暴风!铁锤暴风!铁锤暴风!铁锤暴风!!!』
锤击声如同密集的战鼓,在狭窄的铁匠铺前炸响!火星疯狂迸射。
我感觉自己找到了节奏,找到了力量宣泄的出口,越砸越快,越砸越猛!
旁边的林纳斯,一开始还带着赞许的笑容,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我沉浸在那种“力量宣泄”和“希望重燃”的亢奋中,双臂轮圆,用尽全身力气,将铁锤抡到最高点,然后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铁料中心猛砸而下的那一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绝非金属碰撞应有的断裂声,突兀地响起!
我手中猛地一轻!感觉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向前方飞射而去!
定睛一看——
我双手握着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木质锤柄。而那沉重的、方形的生铁锤头,已然在刚才那记超越极限的猛砸之下,从锤柄的连接处硬生生断裂、脱落,化作一道黑影,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抛物线……
然后,不偏不倚,它“噗通”一声,掉进了旁边那座炉火正旺、温度极高的炼铁炉里!激起一大蓬炽热的煤灰和火星!
铁匠铺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火“呼呼”的燃烧声,以及锤头在炉中可能已经开始变软、与煤块碰撞发出的细微“滋啦”声。
我双手握着断裂的锤柄,僵立在砧台前,目瞪口呆,脸上兴奋的红潮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冰凉地滑落。
林纳斯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到愕然,再到……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荒谬绝伦、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古怪神色。他看了看我手中的断柄,又看了看那吞没了锤头的炉口,最后,将目光缓缓移回到我那张写满了“完蛋了”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叹尽了人生所有无奈的——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