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高斯·修德曼怔了片刻，随即发出一阵不知是自嘲、是恍然、还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敬畏的苦涩大笑。笑声在空旷狼藉的酒馆中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最终，他收敛了笑声，摇了摇头。

　　『那么……这个人，是连神鬼……都不必惧怕的存在啊。』

　　神鬼来源于世人的恐惧、信仰、想象与愿力的塑造，是“此世法则”与集体潜意识的凝聚与投射。

　　也就是说，从存在意义来看，神鬼的存在是为了恐吓那些不知敬畏的人类。

　　但是，如果有一天，突然有一个存在，他完全不在你的恐吓范围内，换句话说，就是他不在你的“存在意义”上，你不就炸了吗？

　　他说完，这才猛然察觉——格林的虚影，不知何时，已然彻底消散无踪。

　　高斯·修德曼沉默地站在这片废墟中央，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他开始惊疑，甚至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与……压力。

　　自己……该如何“引导”这样一个存在？

　　不，或许“引导”这个词都是傲慢与可笑的。

　　一个本身就是“概念”的存在，其“使命”或许早已被“概念”自身所定义，根本无需，也不可能被任何“宇宙内”的存在所“赋予”或“指引”。

　　换句话说，一个谪仙人来到世上，他有自己的使命，这是上天直接赋予的，这么一来，哪怕世上发生什么事情，历史都会强行修正——即他最终都会回到原来的终点。

　　于是无话。

　　时光的余烬在沉默中悄然飞逝，窗外的天空由深沉的黑，渐变为朦胧的灰，又透出晨曦的微白。星辰隐没，日月交替，亘古的韵律无声流转。

　　再置身于这逐渐亮起的、破碎的“星空”（透过屋顶破洞可见）之下时，高斯·修德曼那纷乱如麻的心，不知为何，竟飘向了更加遥远、更加抽象的所在。

　　那道佝偻的身影，仿佛与窗外渐亮的天光、还有永恒的星海重叠。

　　宇宙的顶点……其实本身就是数字的“1”。

　　并非数学意义上计量的“1”，而是存在本身的“1”——是“有”，是“存在”，是“是”的绝对肯定与起点。

　　二维的世界，是“存在”又拥有了“长”与“宽”这两种可被描述、可被感知的、相互垂直的“向度”。

　　三维世界被假设为拥有长、宽、高，同时具备了三种相互独立、又共同构筑“空间”的“向度”属性。

　　二次方就是存在长和宽，三次方就是存在长宽高，但除此之外，可以假设宇宙并不存在更高的维度，因为三次方以后，不管怎么增加次方，一这个数字，既等于有的概念。有长=1，有长这个概念不管怎么乘，竟然还是等于有长。有体积怎么相乘，竟然还是等于有体积，因为1*1是绝对得不到第二个结果的。

　　有一本极其古老的东方典籍曾玄妙地指出：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那么，能否尝试侧向理解，将这里的“三”，与构成我们感知世界基础的“长、宽、高”这三种“向度”联系起来呢？

　　『宇宙”（道）显现出其最根本的“存在”（一）。

　　“存在”分化出最初的对立与统一（阴阳、动静、有无……此为二）。

　　这“二”的交互与演化，诞生了足以构筑稳定“空间”与“形式”的三种基础“向度”或“要素”（长、宽、高，此为三）。

　　而一旦具备了这稳定的三种基础“要素”（三），便足够作为基石，演化、组合、呈现出世间一切的“万物”（形态、结构、运动、变化……）。

　　这其中的逻辑，和“剪刀、石头、布”这个简单游戏的原理，其实在某种哲学层面上是相通的。

　　“剪刀、石头、布”这三种基本选项，已经足够产生“胜、败、平（不胜不败）。

　　然而……

　　宇宙迟早也要走向灭亡。热寂，坍塌，或是其他未知的终结。物质与能量并非永恒存在，秩序终将败给熵增。追溯一切存在与运动的起源，那个被设定为顶点值的“1”——也就是前面所说的“有”的概念——似乎也暗含着一个冷酷的真理：

　　“有”存在的事物，就要接受“有”可能“不存在”（灭亡）的命运。

　　“存在”与“消亡”，如同硬币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有”这个概念的完整含义。

　　那么，人类（或者说，一切智慧文明）如何探求、如何挣扎，去尝试避免那似乎注定的、宇宙尺度的灭亡？

　　迟早……要用到“超出宇宙本身”的概念、力量或方法。

　　而那个昏倒在地、代表着“勇气”概念的年轻人，他的存在，他未来的道路，他可能给这个“XYZ=1”的宇宙带来的变数……是否，就是那个能够将“1”悄然改写为“1.1”的、不可思议的“X”？

　　这个念头，让高斯·修德曼在渐亮的晨光中，感到了比直面鬼神诅咒更加深沉、也更加迷茫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