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晚上了。
夜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巨大丝绒,沉沉地覆盖下来,将白日的喧嚣与燥热一点点吸走,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深邃与微凉的寂静。万丈夜空之下,星河尚未完全显露,只有几颗最为倔强的先锋星辰,在遥远的天穹尽头闪烁着微弱却固执的光芒,像是为迷途者点起的、遥不可及的灯塔。
舞空或许就在某个地方注视我。也在等待。
我骑着疾风,并未急于赶回那间暂时栖身的酒馆。
每当这种独自赶路的时刻,尤其是在这样的夜色里,我总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勒住缰绳,让疾风停下脚步。
舞空……或许就在这浩瀚星空的某个角落。或在某个冰冷或华丽的陌生殿堂里,望着窗外同样的星辰,心里想着“哥哥什么时候会来”?
虽然这么想,可能完全是我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龍族带走了她,或许对她而言是“回归”,或许她最终发现,自己是在前往更好的地方。
说不定,她甚至会渐渐忘记了那个曾经与她相依为命、狼狈不堪的哥哥。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内心,带来比战斗受伤更甚的钝痛。
所以,我明天一定要取胜!!!
我要夺回希望。
酒馆,已经静静地伫立在昏暗的夜色里,窗口透出暖黄却略显孤寂的灯光。
我翻身下马,将疾风拴在马厩。
『老伙计,明天还有硬仗。』
疾风在关键时刻似乎总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说是动物的第六感?
它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仿佛在说“知道了”。
酒馆之中的灯光不算明亮,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
出乎意料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液体。是高斯·修德曼。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回来了,或者根本不在乎谁进来。
『老头子,你看见下午那个小牛犊子了吗?就是叫彩彩的那个。』
高斯·修德曼捏着粗糙陶杯的手顿了顿,点点头说:『我看见了,用心眼的时候,发现一个本质上其实是牛的怪物走进你房间去了。』
『怪物……可我觉得那家伙是人,因为她会说话会变人的哦。』
『哼哼,这有什么稀奇?』
高斯修德曼捏着酒杯摇摇头。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些生物会有第二个形态。你看到的她会说话会变成人的特征,就是她的第二形态,其实正是她完完全全属于人,也拥有人类大部分身体特征的。换句话说,她既是牛又是人。后来当然思想上渐渐开始人类化了……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她所在的牛族……一定都有这种能力。』
『是么?』
高斯修德曼说的不错,牛族太多会说话的牛,恐怕正是他解释的那样。
还有那些神龍……
牛人们平时只用牛的这条命生活,但他们其实都有第二形态。
回到正题。
我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坐在高斯·修德曼旁边的长凳上。
他倒是拿来一个杯子,给寡人也倒了一杯。
『大战之前,不要想那么多。』
我望着杯中晃动的、浑浊的酒液,深深地、疲惫地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里,有连日奔波的劳累,有对前路的迷茫,更有对舞空无处安放的思念。
『老头子,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组建一个远征军。就叫神龍远征军。但我不是要和那些神龍打架,我想化干戈为玉帛,所以带人前去,希望他们能对我正眼相看。』
高斯·修德曼并没有立刻评价我的想法是天真还是狂妄。他只是“哼哼”地低笑了两声。
『神龍么……有意思,也许,终有一天,你将化为九天神龍。』
『我只是个普通人,但是,把舞空送到了我这样的人面前也算是我幸运,如果失去她,任何办法我都非试不可。』
高斯·修德曼摇了摇头,啃掉鸡腿,用鸡骨头指着我说:『命运安排着你,虽然你不相信,但是你迟早会被它安排的明明白白。』
『…………』
沉默良久,我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时机成熟以后,你会带我去找龍族吧?』
高斯·修德曼却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假如时机到了,那就是时机倒了。到时候不需要你找,龍族会亲自来找你。你忘记了吗?你和龍族的半年之约。』
『倒也是吧。』
果然我太心急了吗?因为思念舞空的关系,竟然短时间内忘了这件事情。
高斯·修德曼慢悠悠的说:『在那之前,你现在所做的事情是对的,要违抗龍族对你一个人类的意志,你的确要有属于自己的力量。光靠你一个人,想要和龍族怒火抗衡实在是难以登天。当然,你别指望我。我上次所迎战的不是真正的龍族精英。他们龍族里最恐怖也最能打的,至今还没有一个人类见过。传说中的阿波菲斯大帝,那是能毁天灭地的存在,他仅仅活在人类的传说里,从未现身。』
『那不妨让我感受一下吧,我很想知道你的力量有多强。』
他对此淡笑不已。
『呵呵……有意思。过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狂妄到以为凭着一腔血气就能挑战整个世界的小鬼……好像又回来了。』
我也大笑起来,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桌上:
『废什么话?要战,就来吧!待会吃饱喝足,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也让我的新刀,尝尝你老骨头的硬度!』
两人慢悠悠的喝下一些酒,吃了点东西填腹。
高斯·修德曼握住他那柄从不离身、古朴沉重的环首刀,朝后院歪了歪头。
『去后院打吧。』
于是,没过多久,两道被月光拉长的身影,再度屹立在了酒馆后院的空旷土地上。这里堆着些柴垛、杂物,地面是夯实过的泥土地,周围是低矮的土墙。夜空如洗,繁星渐密,一轮月色冷冷地悬在天边,洒下银纱般的光辉,足以视物。
高斯·修德曼缓缓拔出那柄看似朴实无华、却隐隐散发着沉重煞气的环首刀。
刀身映着月光,流淌着水银般的寒芒。
他没有立刻摆出攻击架势,而是用一种近乎“授课”的语气开始说起了武道。
『虽然在波动之道之上我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你无从学起,你也不可能变成像我这样的瞎子。但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风,并非无形,它流动时,有迹可循,掠过草叶的弯曲,卷起尘埃的轨迹,拂过皮肤的凉意与方向,都是它的“形状”。万物只要存在于此,就会对周围的环境产生干涉,就会留下“存在”的痕迹。用你的心,用你全部的战斗本能和感知,去“感受”它们。不是用眼睛“看”形象,而是用灵魂去“触摸”它们的轮廓、质地、重量,乃至……破绽。』
『我缺心眼,不学这种需要心眼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
高斯·修德曼朝天狂笑不已。
『那么,你就自己感悟一下真正的极限之剑道吧。大极者,哪怕是看到一片树叶的形状,都会马上看穿它的纹路,知道从哪儿下刀便可以轻易破开。剑道之路,靠怒吼和诅咒破除不了阻碍,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挥刀,不断对抗!对抗比你强大的敌人,对抗自身的懒惰与恐惧,对抗技艺的停滞与固化!用一次又一次生死边缘的搏杀,用不眠不休的疯狂磨炼,用不惜付出生命也要去追求更高境界的决绝之心,去冲击、去粉碎、去超越那阻挡你剑术前进的一切壁垒!』
『来吧,到了战斗里再体会!』寡人摆出了血·狂暴的起手式。
于是,双方再无废话,两道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再次悍然碰撞,激战一场。
当然,在那场战斗里,我也终究是摸索到了一点武器的技艺。
那就是我的新战法,我命名为极·冲破。这并非具体的招式,更像是一种运用力量、把握时机的心法与本能。在高速激烈的攻防中,追求的不再是单纯的“力量更大”、“速度更快”,而是在出击的瞬间,让刀身、手臂乃至全身的肌肉,产生一种微妙的、自主的偏向性,仿佛被冥冥中的直觉牵引,自然而然地朝着对手架势中最为薄弱、最不易发力、或是最难防御的“点”偏移过去。在电光石火间的劈砍轨迹中,肌肉纤维的收缩顺序、力量传递的路径,似乎也发生了难以言喻的调整,使得斩击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弧线,力求以最小的消耗,达成最大的破坏效果,甚至能一定程度“滑”开对手的格挡,直取要害。
这更像是长久以来,在无数濒死战斗中锤炼出的、深植于骨髓的战斗本能。能领悟到它,我其实最该感谢的并不是眼前这位“喂招”的高斯·修德曼。而是那个在意识深处曾三年如一日,不知疲倦、毫不留情、用无数种方式将我击溃的神秘老者!
正是因为一日日接受他的摧残,如今我才明白,所谓力量,并不是光靠爆发就可以掌握的东西。
当你承受了亿万次失败过后,你会更清楚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和敌人的抗衡,如今,我的刀锋正是在这种千锤百炼之下得到了这种本领。
准确的说,某种情况下会被动触发,虽然几率很低,但想要主动劈砍的时候也能爆发出来。
极·冲破之道……
可高斯·修德曼居然要我拿这一招来劈柴,他声称,如果你能对任何事物都完美释放冲破之道,而且准确的打中破绽。那你本身也是极武的人了。
我一直劈了很久,直到后面快要下雨了,高斯·修德曼才喊停。
他叹了口气说:『今天就这样吧。』
说罢,老头子转身就走。
『等等。』
我喊住了他,高斯顿时愣住。
『干什么?还有事?』
寡人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来了。
『师父,你会加入吗?』
他默然不已,雨渐渐变大了。我们两人却都没走。
最终,雨水几乎淋湿我们的衣服。
『不要养成依靠别人的习惯,徒儿。』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我心上:『为师……不希望你永远只是以我为目标,向我看齐。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只是一个被诅咒缠绕、与常人格格不入的“怪物”,行走在一条注定孤独而扭曲的道路上。你没必要,也绝不应该走上和我相同的歧路。在我看来,你既然能说出那些看似狂妄、实则蕴含着某种……独特信念与决心的话语,那么,你的未来,或许就应该由这种“狂妄”与“执着”来开辟。你有可能,不,你必须靠你自己,走出一条只属于二营长的道路,自成一派,独树一帜。那才是你真正的出路。你也要明白,我是你的师父。我时刻期望你能在勇者之路上面披荆斩棘。去吧,有些事情,没有我的话你也许自己反而能做的更好才对。为师会注视你的。』
他肃穆的站着,最终说:『愿你的前方是温暖的沙地。』
『…………』
最终,他落寞的离去了。
说实在的,我最终竟然觉得有些愧疚。
当初拜师,虽是被形势所迫,也有利用之心,但终究是行了礼,口称“师父”,也答应了学费之事,至今我却是窘迫至极。
算了,以后的事情留待以后再想吧,目前最重要的大事是在明天获胜。
回到狭小简陋的房间,手指刚触及冰凉的粗布床单,就碰到了一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细微呼吸起伏的“东西”!
我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触电般缩回手,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木桌上。
借着窗外月光,我凝神看去——只见被褥下,竟然鼓起一个小小起伏的包!被子边缘还露出几缕微微卷曲的发丝。
我认出来了。是彩彩。那个变成人形的小牛犊子。
被窝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也被刚才的动静和我的注视惊动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揉着惺忪睡眼,从被子里探出小脑袋。但一看到是我,她那双大眼睛里迅速便蒙上了一层水汽,登时小嘴一扁,可怜巴巴的呜咽着。
『我……我好饿~呜……』
『靠!』
你这个肚子是什么肚子啊?你这是害人不浅啊你这个肚子。麻烦你,真的太过分了,我那个钱包,不说过平均线了,都比我的脸还干净。
而且,才这样就喊饿了?明明下午才吞了一箩筐苹果加个筐,晚上就没了?就算你吐出来一些,总有大半吃进去了吧?但这消化吸收速度和能量需求也太离谱了吧!
我努力板起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而不近人情。
『你躺在我床上干嘛?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还有,肚子饿的话,楼下后院马厩里还有马草,你可以去吃那个。』
虽然,我记得她好像说过马草难吃,但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之,我是无力照拂、仁至義尽。
除非我有两个钱包,一个叫做仁之包,一个叫做義之包。
另一边,彩彩一听马草,立刻在床上打滚撒泼起来,小短腿蹬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吃马草!难吃死了!又干又涩,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要吃好吃的!像苹果那样的!』
『……』我一阵无语。
她见我不说话,似乎更害怕了,再度摆出那副极度委屈、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狗般的表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求……求你了~就让我睡在这里好不好?我、我不喜欢自己一个人睡……以前在家里,每天……每天晚上我都会和爸爸在一起睡的……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害怕……呜……』
『不行,我跟你又没什么关系。干什么睡一块?下来!』
正要把她扯下来,小丫头呜咽的更厉害了。
『求你了~睡一起,就睡到一起好不好?我不下去了。』
紧接着,一股我完全无法没预料到的、如同成年蛮牛般的恐怖怪力,从她那纤细白皙的手臂上传来!
我猝不及防,不偏不倚“砰”地一下,正好压在了她身上!
彩彩拽住我猛的一拉,简直是一股蛮牛的力气,无法反抗,我直接倒她身上去了。
彩彩蹭着我的头撒娇道:『来嘛~就睡一起,就睡一起好不好嘛~我保证乖乖的,不乱动!我、我不下去了嘛~你……你摸摸我的头好了。』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浑身僵硬,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随后努力撑起一点身子,拉开一点距离。
『你究竟想搞什么?耍什么花样?』
『呃……』
彩彩被我问得呆住了,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
她咬着下唇,眼神躲闪。
『下午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后来,她居然害怕得真就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打湿了枕头。
明明发起蛮力来,彪悍得像头小老虎……彩彩此刻却硬是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床角,只露出一双泪眼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牛彩彩,你是指哪方面?你说做错了什么?』
『我……对不起嘛,我、我不应该吃那些苹果的……还、还吃了人家的筐……因为,我也不知道……呜呜……我也不知道那个人类会那么着急,还会带着那么多人来打你的……求求你了,别赶我走啊……对不起,我、我什么都愿意做的!打扫房间?洗衣服?还是……还是再去搬很多很多柴火?』
彩彩急切地抓住我的袖口,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我要怎么做才会让你不再生气呢?请、请一定别赶我走……我不想一个人……这里我只认识你……』
『……』
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小丫头可怜巴巴躲在旁边抹眼泪,那哀求我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让我感觉心里一酸。
舞空……
我一定要救她回来……
喉咙好痛。只觉得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又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无法发声。眼眶发热,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你这个……大傻瓜!!』
不知不觉,我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将带着淡淡青草的彩彩抱在我怀里。
『你这个傻瓜!!』
『对、对不起……』彩彩被我突然的拥抱吓呆了,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只是更委屈、更害怕地呜咽着:『我果然……只是个会惹麻烦的笨牛啊……什么都做不好……』
『何必这么说你,没用的是我!!你让我何颜以对啊……』
我静静的把她抱住,想起舞空那丫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很久。
如今,我算是孤身一人了……
『哥哥……哥哥。』
只是,突然听得彩彩竟然对我改了称呼。
夜晚,有点热。
我没有睡意。最后没忍住,亲了睡着的彩彩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