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斯·修德曼不再多言,他像走进自己家一样(虽然这确实是我家),伸手把脉、给舞空探查了一下生命特征,最后抚摸起自己的胡须。
约莫一盏茶过后,他有些郑重的点头,仿佛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才慢慢走出。
『你妹妹,不,这头龍伤的还挺重。但是她不至于死掉,此时此刻她还遗留着最后一丝生命力量。』
『这不就是奄奄一息了么?你为什么这么乐观?』
舞空究根结底是我的妹妹,所以,我的表情确实非常颓丧。
他却笑道:『无妨,伤重而不死,如此一来,你我可去寻找“莲圣之精”,这样便可以替她重塑一个具有完整生命气息的肉身。只要将那缕残存的龍魂与生命之火,安然移植其中。届时,她不仅能苏醒,甚至可能因祸得福,脱胎换骨。』
『莲圣之精是什么?你会有吗?如果有,无论多少钱我也买。』
『没有。』
『…………』
他再度摇摇头说:『我要是有这等神物,那还至于沦落街头吗?你以为莲圣之精是大白菜啊?此物乃是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的神物!传说中,它并非凡间草木,而是某种至高法则与纯粹生命能量在极端巧合下凝结而成的精华。在整个浩瀚无垠的天炎大陆,已知的、可能存在的“莲圣之精”,数量绝不会超过二十之数。每一株的诞生,都需要在特定、往往极端危险或隐秘的“天地灵眼”之处,汲取无数岁月的日月精华、地脉灵气、乃至众生愿力或某种陨落强大存在的本源,方有可能孕育而成。一旦服用,据说不仅能使濒死之人肉白骨、活死人,更能彻底洗涤肉身,令人脱胎换骨,直达某种意义上的“不老不死”之躯,与天地同寿或许夸张,但延寿千载、青春永驻绝非虚言。』
『这么厉害?』
他淡淡一笑:『所以说,就算我有你能买得起吗?传说中吃了以后不老也不死的神物!那可是天价之宝,倾国之力都不可得其行踪。以前天炎帝国曾经倾尽举国之力搜寻了四十多年,结果都未必能探知其确切行踪,更遑论到手的天价之宝,一旦现世——那么,它将是足以引起宗门大战、帝国征伐的祸乱之源。它的价值,早已不能用世俗的金银或法布来衡量。那是……属于另一个层次的存在们,才会角逐的机缘。』
『…………』
说实在的,寡人心里万分不是个滋味。
舞空和寡人在一起,几年间的朝夕相处,点点滴滴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从最初捡到她时的懵懂照顾,到她逐渐开朗依赖,那些我外出归来时她亮晶晶的眼神,那些她闯祸后我佯怒她撒娇的日常……我内心其实早就无时不刻、不知不觉地,把她当作了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无可替代的亲人。是妹妹,更是让我在这浑噩痛苦人生中,还能找到一丝温暖与牵挂的锚点。
虽然,内心深处我也曾自私地想过,若她一辈子想不起过去,便留在我身边,我便照顾她一辈子,哪怕刀头舔血,也要护她个平安温饱。只是万万未想到,命运如此残酷,今日第二次,又是这般——我非但没能护住她,反而因我之故,让她遭遇如此劫难,濒临死境。
只是未想到,今日第二次又是这般。
街上有人死啦!!!被杀啦!!!杀啦杀啦杀啦,不止一个,一家三口死了!!!
我救不了任何人!!!现在连身边的亲人如今也身受重伤!!!
快快绝望吧!!!只能自责了!!!
但那些造成这一切的龍族呢?它们的高傲,它们的蛮横,它们的所谓“规矩”就是对的吗!?
舞空有什么值得讨厌的?
难道归根结底是我的错?难道是我的鲁莽导致了舞空这个局外人最后被牵连进来……
好吧是局外龍。可无论她是人是龍,在我心里,她首先是舞空。
寡人越是深想,心中便越是痛苦。
我不想让她受苦,但我更不想让她被囚禁一生。
『老头,难道她没救了?』
『不是没救,她死不至于死,但要痊愈复生却很难了。现在的她,和植物人的状态是一样的。只不过她是因为生命力量衰竭,被迫关掉所有的身体机能运转。你也可以直接杀掉她,龍族的灵魂可以在保留记忆的情况下被投入新的轮回。等她重新拥有肉体以后,她会记得你。』
我听到这话,转身去了。
『对亲人动刀,不亲人也。无论出于多么高尚的理由,我也不至于和自己的亲人相残。』
『哼哼,亲人?哈……好陌生的东西啊。』他感叹了。
高斯坐在沙发上,用短剑拄在地上,权作拐杖,他的语调渐渐有些悲哀,自言自语道:『亲人?为了这种可以有、也可以没有的家伙们去付出更多自己的东西值得吗?你这样的人就我看来很搞笑,亲人?我能活着才最重要。我想那些亲人也会这样想,他们也认为自己活着最重要。我们会这样彼此猜疑,互相抛弃……那么……这或许就是我被称为幽灵和魔鬼的一大原因吧。』
他不胜悲乎,并且孤零零的起了身。
真的好搞笑吗?那么,寡人是否应该去和他寻找莲圣之精呢?此时此刻,历史毫无疑问把舞空的生死交给了我选择。
A.继续寻找。
B.放弃寻找。
(未来之果,可溯及过去之因。你可以想象为:“因为我‘注定’在今天下午从山上摔下,这份‘未来的结果’已然存在,故而‘过去’被其无形影响——在当时的早上,我‘必然’会选择去爬山。”因为,倘若未来完全无法以任何形式影响过去;那么我在早上选择去爬山的几率,或许就并非百分之百。)
选项结果B:
屋内的沉默仿佛有了重量,直到落地。
是啊,我凭什么?
一个挣扎在温饱线、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普通人,凭什么去图谋那连帝国君主都梦寐以求的神物?
『G.S.D,那就不打扰您了,很抱歉,第一次见面就向您提出这么多要求真是不好意思。』
他笑了笑:『没关系,我对你多多少少有点了解了,你这人实在执拗,也重情,更不惜命,只是可惜啊……』
临走前,高斯·修德曼摇摇头,无奈叹息。
『记住老夫的话,你眉间黑气未散,血光之灾的预兆仍在,万事小心为上。能避则避,莫要强出头,莫要再招惹是非。或许……这样下去,你能多苟延残喘些时日。好自为之吧。』
『…………』
后续的几天,生活仿佛被强行按回了某种“正常”的轨道,至少表面如此。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只有酒馆外那杀人狂魔伏诛的消息,在街坊间被添油加醋地流传了一阵,然后渐渐被新的谈资取代。我身上的伤势在缓慢地自行愈合,过程痛苦而漫长。我小心地照顾着如同沉睡般的舞空,每日擦拭,更换衣物,对着她自言自语,希冀着能有奇迹发生,尽管内心深知渺茫。
直到第三天,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你就是二营长吧?』
对方冷笑着,突然拔出十字弩对我射击。
我猝不及防,倒在了血泊里面,这才听见他的声音。
『我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他!?可恶,可恶!你该死啊。该死的人是你!!!』
我一时没有死去,但他露出病态的笑容,望向昏迷不醒的舞空,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你的妹妹?这是你的妹妹吧?我要让你也尝尝痛失亲人的痛苦。』
他拔出刀,狠狠的刺进了舞空的腹部,一阵血光十分刺眼。
我的眼前渐渐黑暗,只是,依稀中……好像看见舞空的躯体也沾染了无数的鲜血。
最终,我的死去被定义为了一场强盗杀人的无头公案,又因为没有证据,连谁曾经到过这儿都不知道,草草了结。
而又过了几天,街上有人再度被刺杀了,而且是一刀毙命。
『可惜,可惜。』
而杀人者,身处于黑暗之中。
这就是该选项所得到的结果。
选项结果A:
高斯·修德曼正要走的时候,我跪在后面开了口。
『请带我去找莲圣之精,我要让舞空苏醒。』
他的脚步停在了门槛边缘吗,却没有立刻回头。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嘲笑,的的确确是在嘲笑,那爆发出的嗤笑声让人怎么也遗忘不了。
『年轻人,那么久远、那么缥缈、连老夫我全盛时期都不敢轻易去触及、去图谋的目标,连那些星空下的古老存在都要谨慎争夺的机缘……你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连自身都难保的蝼蚁小儿,竟然不怕?!还敢大言不惭地“图谋”?!你先是要和龍族交战,现在又要定一个天那么高的目标。还是说都只是你话本里轻描淡写的几行字?!啊?!只是吹牛!?』
寡人别无他法,满怀愤怒的道:『只是试试而已,不行大不了死掉算了!!!』
『好,你别后悔。』
『别废话,你给句准信,同不同意吧?』
『好,既然你这么倔强,那行。』
他问我要了一根香烟,自己按住烟在短剑上划了几下。
于是烟便点着了,老头伸出赤红的右手,慢悠悠的捏着烟屁股。
『看见这鬼手了吗?』
『看见了。』
『你看见个鬼!』
他突然一巴掌糊我脸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