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
仿佛从一个极其悠长、充满了光怪陆离碎片与惊心动魄瞬间的深渊里猛地挣脱出来，灵魂重重摔回躯壳。
现实的声音、气味、触感瞬间涌入——古树镇略带寒意的空气，街道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还有身边女孩身上淡淡的清香。
我在古树镇的街道上直冒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才彻底从刚才那场漫长而荒诞的“闪回”或“梦境”中挣脱，意识到那些惊心动魄、人物纷至沓来的场景并非此刻的真实。
但那残留的心悸、头痛的余韵，以及那些名字、面孔带来的深刻“既视感”，却如此清晰地烙印在意识表层，挥之不去。
『主人，您怎么了？脸色突然好差。』一个温柔中带着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我最后一丝恍惚驱散。
是穹琼。她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挑选巧克力的动作，正微微侧身，用那双清澈的眼眸担忧地望着我。
明美若月也凑了过来，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与混乱。
『没什么，只是……突然走神了，想到一些……很奇怪、很跳跃的事情。』
这解释苍白无力，但穹琼似乎接受了，或者说，她更愿意按照自己的逻辑去理解。只见她白皙的脸颊上蓦地飞起两朵红晕，双手有些无措地绞在一起。
『主人……一定是在想着……怎么惩罚这个世界上犯错的人吧？说不定也包括总是胡思乱想、惹主人烦心的穹琼……呜……』
『……』
我嘴角一抽，刚才那点残留的惊悸瞬间被无语取代。这姑娘的脑回路，永远能精准地拐向一些奇怪的方向。
『不，打住，穹琼。绝对没有这回事。请立刻停止你那奇妙的联想。』
安抚下穹琼的危险发言，我的思绪却无法平静。
刚才那一幕幕……真的是梦境吗？
可那一切都太过“真实”了。不仅仅是感官的细节，更在于那些“人”。宋龙城的睥睨深沉，宋婉儿的骄纵鲜活，露易丝三人的神秘冷冽，夜神静离空洞下的杀机，饭店里嘈杂的众生相……他们个个有血有肉，有名有姓，个性鲜明，关系复杂。这绝非我平时那种模糊跳跃的梦所能构筑。我从不觉得自己拥有凭空虚构出如此多栩栩如生、逻辑自洽的陌生人的能力。
那如果不是梦，又是什么？记忆碎片？平行世界的投影？还是某种……预兆？
『穹琼说错了哦，我觉得主人一定是因为今天是情人节，自己却没有情人，所以感觉特别烦恼吧？这种感觉，就好像……嗯，好像吃老婆饼却没有吃出老婆来一样，空落落的，对不对？』
『唔……』
烦闷感再次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我甩甩头，把这些杂乱念头暂时压下。
『别瞎猜了。走吧，继续逛逛，你们还想买什么？』
明美若月却像是突然被提醒了，停下脚步，拍了拍手，眼睛亮晶晶地说：『对了对了！说到情人节，最重要的就是要送巧克力呢！听说，在这一天送给朋友巧克力，感情会变得更加亲密哦！』
旁边的穹琼闻言，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明显了，她难得地露出了真正属于少女的羞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声音细若蚊呐：『我、我好像……没有认识太多可以送巧克力的男性朋友呢……』
说完，她竟然悄悄地、飞快地抬起眼帘，含情脉脉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What?』
这眼神什么意思？等等，刚刚不是还在讨论老婆饼吗？为什么不继续讨论老婆饼？为什么突然换成巧克力？
穹琼慌乱地转过头，对着明美若月结结巴巴地解释：『主、主人，真是的……若月，我……我确实不知道……不知道该给谁送巧克力呀……』
明美若月捂着嘴，发出小狐狸般的窃笑：『骗人~穹琼你其实心里早就想好了要送给谁了吧？』她促狭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穹琼，然后转向我。
我有点跟不上这跳跃的节奏，下意识反问：『你们要做巧克力？』
两女闻言，却又同时惊慌地大力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只是……只是随便看看！』
『……嗯？』这欲盖弥彰的样子，未免也太明显了吧？
不过，我倒是没太在意。看破不说破，我也懒得深究。
最终，她们似乎达成了共识——从头开始做太费时间，今天肯定是送不出去了。于是，她们决定买现成的、品质好的巧克力回去，再进行一些简单的加工和包装，这样既快捷，又能体现“手作”的心意。
两人开始在糖果摊位上认真地挑选起来，小声讨论着哪种口味更好，哪种形状更可爱，完全沉浸在了“情人节巧克力大作战”的少女心事中。
我乐得清闲，站在一旁，看着街道上往来的人流，思绪却又忍不住飘向刚才那些混乱的“记忆”。那些面孔，那些名字，那些冲突与温暖……到底意味着什么？
『哟，这不是二营长吗？情人节快乐！』
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惫懒和戏谑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看到白天岛那家伙正慢悠悠地晃荡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有点欠揍的笑容。
『白天岛，别阴阳怪气的。作为男人，我总觉得被你这个同性专门祝福情人节快乐，背后肯定藏着什么阴谋。』
『啊？没，没，没有啊！』白天岛夸张地摆摆手，随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身边正在专心挑选巧克力的穹琼和明美若月，然后忽而露出一种混合着爱慕与酸溜溜的复杂表情。
『我嘛，看见你身边总是围着这么多可爱的女孩子，觉得你这个情人节，一定过得特别“充实”，特别“快乐”吧？』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真挚”起来：『不像我，我已经超脱了！我只要有我可爱的妹妹们就够了！其他的女孩子，在我眼里已经如同浮云！所以，今天就预祝你在爱好正常女人的伟大道路上，一路高歌猛进，早日修成正果吧！』
『………………』
正常女人？？
我忍不住摇摇头。
一位是动不动就陷入奇怪妄想的穹琼，一位是天然黑起来让人防不胜防的明美若月——能跟“正常”这两个字挂钩？
不过，我大概明白这家伙酸溜溜的源头了。
我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故意慢悠悠地说：『哦——我懂了。其实只是因为正常的女人都不会送你巧克力吧？而你的妹妹……估计也不会在这种日子送你象征“爱情”的巧克力，对不对？』
『噗——！』白天岛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差点跳起来，『二营长！你礼貌吗！？你懂不懂什么叫扎心啊！什么叫不会送？！』
『嗯……像你这种把妹妹天天挂在嘴上，写在脸上、还到处宣扬的人……我觉得，是个脑子正常的女人都不会考虑送你巧克力。安全第一嘛。』
『你妹！』白天岛怒了，但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气势弱了下来。
他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确认穹琼和明美若月没注意这边后，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
『其实吧……实话实说，』他表情有点窘：『我还真的从来都没有收到过女孩子送的巧克力咧。一次都没有！』
说着，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透出一股渴望，继续小声道：『要不……你看，你今天要是收到了……那个，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收到巧克力的话，能不能……分给我一点点？』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着一点点：『一点点，啊……不要很多，真的！就给我尝一口，一小块就行！让我也体验一下，在情人节收到女孩子送的巧克力，到底是什么味道、什么感觉……我要求不高，真的！』
看着他这副又酸又期待的模样，我沉默了。
半晌，我叹了口气，伸出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口吻说道。
『白天岛，实话实说，我觉得吧……其实，我也收不到巧克力了。』
『……』
『惭愧。』我继续拍着他的肩，语气沉痛：『其实我也没有情人。而且，我很久以前就不吃老婆饼了。』
『为什么？』
『因为那玩意一吃，我总会想起自己没老婆。你说这多难受？所以同理，一想到情人节收巧克力，突然就会想起自己没情人。这岂不是更扎心？为了避免这种痛苦，我选择从一开始就杜绝希望。』
白天岛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错愕，再到深深的共鸣，最后化为一片“同是天涯单身狗”的悲凉。
他重重地、也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带着哽咽：『扎心了啊，老铁。』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