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同样的噩梦竟然又持续了一遍。
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当我疲惫不堪地沉入睡眠,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粘稠黑暗,再次将我捕获。冰冷、死寂、充满恶意窥视的感觉,瞬间包裹了意识的每一寸。
『出来啊!快点出来!!!』
那具黑色骷髅——斯库玛怨魂的化身——的咆哮,变得更加狂暴、更加焦灼、更加充满不加掩饰的杀意!它不再仅仅是幽怨地呼唤和诱惑,而是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在黑暗的“领域”中横冲直撞,疯狂地搜寻。
只是,这次的情况更加令人惊恐。
梦中的我,依旧遵循着本能的潜伏策略,死死地趴在冰冷的虚无中,屏息凝神。然而,骷髅的搜寻似乎更加聪明,或者说,它对这片“梦境领域”的掌控在增强?它的移动轨迹变得更加难以预测,范围也似乎更广。
有一次,它那散发着暗红光芒、布满裂痕的漆黑骨爪,带着呼啸的阴风,几乎是擦着我的后背横扫而过!距离近到我仿佛能闻到骨骼上那腐朽血腥的气息,能感觉到爪尖划破空气带来的冰冷刺痛感。
就差一点!就打到我身上了!
那一刻,极致的恐惧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我的灵魂深处,让我的意识都为之冻结、战栗。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只是它还没来得及看清?
黑夜,在梦境中变得无比的漫长。每一秒都被拉长到如同一个世纪。我趴在冰冷的黑暗中,度日如年。精神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一整晚的精神煎熬,如同钝刀子割肉,渐渐令我的精神壁垒出现了裂痕,濒临崩溃的边缘。
它能暴躁地、不知疲倦地在黑暗中疯狂找寻我,那股怨毒和复仇的欲望几乎凝成实质,仿佛一旦抓住我,就要将我碎尸万段,灵魂也撕成碎片,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沉重、可怕到令人绝望。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意识即将涣散,甚至产生“不如就这样被它发现,结束这痛苦吧”的可怕念头时——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我的喉咙。
第三天,我不是在温暖光芒中平静醒来,而是因这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而猛地惊醒过来!
清晨,噩梦的尽头。
在梦境最后崩坏的瞬间,当那无尽的黑暗似乎因为我的尖叫而产生了极其短暂的、不稳定的波动,一丝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光芒在遥远的彼方突兀闪现时——
我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根本顾不上分辨那光芒是真是假,是出口还是另一个陷阱,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和力气,不顾一切地、连滚爬地、朝着那个方向猛逃过去!
可怕!太可怕了!!!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呼——!』
现实世界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部。
我惊叫着,如同弹簧般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脊背、全身每一个毛孔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眼前是熟悉的、简陋的房间,晨光透过窗户。但我眼中的世界,却仿佛还残留着噩梦的阴影,微微扭曲、晃动。
『主人!主人!请不要害怕!是我,明美若月!您还在这儿,请看着我的眼睛,您只是做了噩梦!只是噩梦而已!』
明美若月惊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她不知何时已经守在床边,小脸吓得惨白,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和害怕。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的手,但又不敢,只是颤抖着在我眼前晃动,试图将我的视线和神智从噩梦的余烬中拉回现实。
然而,接下来一整天,我都过得魂不守舍,浑浑噩噩。
明美若月和穹琼的关切询问,士兵的报告,甚至是吃饭喝水,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我的心思,完全被昨晚那更加惊险、更加贴近死亡的噩梦所占据,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我的灵魂。
难道……这样的噩梦,今晚还会持续?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再度钻进我的脑海,带来更深的寒意。
我无法想象,自己再这样下去,会不会真的在某天夜里,在梦中,被那具黑色的骷髅抓住,然后……活活吓死,或者精神彻底崩溃,变成一个疯子,甚至像噩梦中预示的那样,以极其恐怖的方式死去。
早上,我无精打采。对着早餐食不知味,眼神空洞。
中午,我无精打采。强打着精神处理了一些军务,但错误百出,最后,全部又送回来了。
晚上,我六神无主。天色渐暗,对黑夜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涨起。我开始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跳起来。
我已经……不敢睡觉了。
以至于深夜,万籁俱寂之时,我依然孤零零地、僵硬地坐在房间中央那把硬木椅子上,瞪大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门外随时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破门而入。
我已经把门从里面死死地锁上了。还用桌椅顶住。我不许任何人靠近。此刻的我,就像一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外界的动静,都可能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美若月和穹琼显然察觉到了我的极度异常。
她们一整晚都守候在门外,没有离开,不管我怎么命令、怎么嘶吼,她们就是不肯去休息。我能听到她们在门外极轻微、但持续不断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充满担忧的交谈声。
穹琼的声音,终于隔着厚重的木门,轻轻地传了进来。
她似乎将脸颊贴在了门板上,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和温柔。
『主人……如果您还是担心自己做噩梦的话……请让我们进去,陪您一起睡吧。』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真的,至少……如果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醒着,一旦发现您有做噩梦的迹象,我们可以立刻叫醒您。或许……有人在身边,您会感觉安全一些,不会那么容易陷入噩梦?求您了,主人,让我们进去吧。』
我好困……
白天勉强支撑的精神,在夜深人静时彻底垮塌。极致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我的眼皮上、压在我的四肢百骸、压在我的灵魂深处。困意如同最狡猾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渗透、包围过来。
我好困,我好困,我好困…………
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涣散。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倾、摇晃。我拼命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对抗睡意,但收效甚微。眼皮越来越重,仿佛有千斤重担。
明美若月带着哭腔的声音也在门外响起,更加直接,充满了心疼和焦虑:
『主人!求求您了!请让我们进去吧!您真的、真的应该休息了!您看您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请不要这样继续折磨自己了!我们会保护您的,真的!』
更加困了……
她们的劝说,非但没有让我安心地放她们进来,反而像某种催眠,让我的抵抗意志进一步松动。困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我彻底淹没。
我用力地、狠狠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致命的困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让我获得了几秒钟短暂的清醒。
但是……真的已经很累了。身体在哀嚎,灵魂在颤抖。难道我真的要这样继续独自忍受煎熬,直到活活累死,或者在睡梦中被吓死吗?
这种精神恍惚、时刻提心吊胆、对黑夜充满恐惧、连闭上眼睛都成为奢望的滋味……真的已经让人受够了!我快要疯了!真的快要疯了!
毫无疑问,我可以选择——
A.独自再煎熬下去,至少熬过今天晚上。或许,到了白天,阳光普照,阳气旺盛,睡觉就没事了吧?也许噩梦只在夜里出现?再坚持一晚,就一晚!
B.拒绝她们,我要自己继续斗争到底!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是我和斯库玛怨魂之间的战争,是我内心的恐惧需要我自己去克服!不应该连累她们,把她们也拖入这危险的噩梦漩涡!我是男人,是团长,必须自己扛!
C.我受不了了!穹琼,明美若月,请……请安慰我受伤的心吧。让我靠一下,哪怕只是坐在我旁边,让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对抗这无边的黑暗和恐惧。我……我需要帮助,哪怕只是一点点。
未来可以影响过去。
你可以想象为“因为我今天下午会从山上摔下去,所以过去被影响。在当时的早上,我会选择去爬山。”。
因为,倘若未来无法影响过去;我早上选择去爬山的几率或许就不是100%。
选项结果A:
我不敢告诉她们梦境的具体内容,那些被剥皮、七窍流血、骷髅低语的恐怖景象,一旦说出口,仿佛就会变成现实。我更不敢在她们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懦弱和崩溃。
所以,面对门外她们一遍又一遍、带着哭腔的恳求,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回应。我死死地咬着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对抗着汹涌的困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后半夜,门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依稀能听见,外面传来了细微的、压抑不住的抽噎声。是明美若月在哭。然后,是穹琼轻柔但难掩疲惫的安慰声音:
『明美若月,别哭了……主人不会有事情的。他那么强大,一定可以克服的。我们……我们只要在这里守着他就好。』
明美若月的哭声却更大了,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可是……他这样,我好害怕……我怕他出事,怕他像梦里那样……呜……』
她们的对话,如同冰冷的针,一下下刺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愧疚、烦躁、对自己的厌恶、以及对未知噩梦的恐惧,混合成一种极度负面的情绪,在我胸中翻腾、发酵。
一夜,房内房外,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不已的气氛。
我已经很困了,困到产生幻觉,困到理智的边缘开始崩塌。在极度缺乏睡眠和精神高度紧张的双重折磨下,人性中最阴暗、最暴躁的一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
人只要休息不好,真的会怨恨一切他所看见的事物。怨恨这该死的黑夜,怨恨纠缠不休的斯库玛,怨恨自己不够强大,甚至……开始隐隐怨恨门外那两个“多事”的、不停哭泣和劝说的女孩——如果不是她们,我或许能更“专注”地对抗困意?她们的担忧,反而成了压垮我的又一份重负?
快天亮的时候,东方天空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那意味着最危险的“黑夜”即将过去,但也意味着我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到了断裂的临界点。
我开始朝着房间外面,用嘶哑、干裂、充满癫狂的嗓音咆哮。
『滚啊!你们都滚!别在这看我的笑话了!给我滚远点!听见没有?!滚!!!』
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充满了失控的暴戾和绝望。
门外的抽泣声,瞬间变成了更加清晰的、无法抑制的痛哭。
两个女孩都哭了。我能想象到她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样子。
穹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再平静,而是带着哽咽和无助:『主人……请你不要这样……你开门吧……你开开门啊……让我们看看你好不好?求你了……』
『滚!都给我滚开!听见没有!滚!!!』我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的野兽,只会重复着这最伤人、也最无力的字眼,用拳头狠狠砸着身边的墙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天,终于大亮了。阳光彻底驱散了夜色。
外面的哭声,也渐渐停止了。不是不哭了,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心冷了,又或许是……觉得再哭也无用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成功了?我熬过了一整个晚上?没有睡觉,没有做噩梦,没有死?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病态般的、扭曲的喜悦和轻松感,猛地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负面情绪,在我心中轰然炸开!如同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突然看到了海市蜃楼般的绿洲,并坚信那就是真的。
我肆无忌惮地爆发出嘶哑、干涩、但充满了疯狂意味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成功了!我熬过一晚上了!哈哈哈!』
我马上跳下了床,因为久坐和僵硬,踉跄了一下,但我浑然不觉。我冲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搬开顶门的桌椅,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清晨冰冷的空气和刺目的阳光一同涌入,让我眯了眯眼。门外,穹琼和明美若月果然还站在那里,两人眼睛红肿如桃,脸上泪痕未干,神色憔悴而惊恐地看着突然冲出来的、状若疯魔的我。
但我顾不上她们。一种劫后余生、极度亢奋的情绪支配了我。我看也没看她们,直接从她们中间穿过,然后——朝着旅店外面,朝着刚刚苏醒、行人稀少的街道,发足狂奔而去!
我想要唱歌!想要大叫!想要向全世界宣告我战胜了噩梦!
几十年来,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劫后余生的、病态的快乐感。仿佛刚刚从地狱爬回人间,空气中每一粒尘埃都显得那么可爱,阳光是那么温暖。也第一次感到,灵魂是安定的,是自由的,摆脱了那如影随形的黑暗和恐惧。
我沿着街道狂奔,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吼叫,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路人纷纷侧目,惊恐避让。
但跑到街道尽头,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变得诡异、模糊、不真实起来。
阳光似乎过于炽烈,变成了一片吞噬一切细节的、纯粹而无情的“白光”。
在这片白光中,舞空天真烂漫的笑脸一闪而过,随即湮灭。
师父高斯·修德曼佝偻的背影浮现,又如同沙雕般溃散。露易丝气鼓鼓的娇嗔面容,露露耶醉眼惺忪的慵懒模样……所有我认识的、在意的人的脸庞、身影,都如同被投入烈火的雪花,在这片无尽的白光中,一个接一个地,无声无息地湮灭、消失了……
精神开始剧烈的恍惚,眼前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剧烈晃动、破碎。
其实,生命的最后一幕,并非在这虚幻的街道上,而是在那间我苦熬了一夜的屋子里。
我才发现,一切——从早上成功熬过黑夜的狂喜,到冲出房门的解脱,再到在街上狂奔的自由,乃至眼前亲人湮灭的幻象——竟然,全都是我精神彻底崩溃前,产生的、最后的、绚烂而悲哀的幻觉。
其实,从天亮后,我起来的那一刻起,就因为极度的虚弱、精神恍惚和肢体僵硬,被自己匆忙搬开的桌椅,或者仅仅是门槛,给结结实实地绊倒了。
我早已精神失常,陷入了谵妄状态。那一跤摔得很重,后脑或者太阳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或桌角上,登时头破血流。
可惜,肉体和精神双重疲惫、早已不堪忍受这种极致折磨的我,在摔倒的重击和失血的虚弱双重作用下,竟然短暂地失去了痛感,甚至屏蔽了重伤的现实。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或者说,作为最后的怜悯),这才在我彻底熄灭前的最后时刻,为我塑造出了那一系列关于喜悦、自由、解脱的终极幻象,让我在快乐和安宁的错觉中,走向终点。
在意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之前,最后残留的、破碎的感知片段,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我恍惚看见,穹琼和明美若月惊恐万状地扑到我倒下的身体旁边,她们抱住我迅速变冷的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的痛哭,眼泪混合着我额头上流下的温热血迹……
还有,我亲耳听见,周围似乎聚集了闻声赶来的人,有人用颤抖、悲伤、或许也带着一丝解脱(终于结束了这折磨)的语气,低声说。
『他……死了。』
(此时间线,终结于精神崩溃后的意外死亡与虚幻的“安宁”。)
这就是该选项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