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时值月上旬七日。万事已然备齐,只待启程。
我将挑选好的弟兄们集结在校场,带上彩彩和露易丝。白天岛是事先约好的,自然也在队列之中,此外便是负责统领此次护卫的龙十三及其麾下精骑。
穹琼与明美若月亦表示要随行。此行前往悲声密林,吉凶未卜,或许危机四伏。但我略一沉吟,还是点头应允了。
不为什么。既然她们执意跟随,心意已决,我便不会在此刻泼冷水,徒增烦扰与猜疑。
大队人马,径直出了城门。马蹄踏过尘土未干的街道,引来不少居民驻足观望,眼神复杂。
白天岛策马跟在我身侧,看着身后这队虽不算庞大、但衣甲鲜明、队列严整的人马,脸上不禁露出些许吃惊的神色。他催马靠近些,低声问道:
『这些……全都是你的人?』
我点点头,语气平淡:『在下不才,如今忝为旅途镇的守备团团长。这些弟兄,自然听我调遣。』
『什么?!』白天岛眼睛骤然瞪大,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就、就你这么个东西,你是团长??』
他话音未落——
四周,无数道冰冷、锐利、带着明显不善意味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剑,瞬间从前后左右的骑士们眼中迸射出来,齐刷刷地钉在白天岛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的杀气与怒意,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撕成碎片!
白天岛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敌意惊得面色大变,冷汗瞬间湿透后背,握缰绳的手都紧了几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在这些人听来是何等的大不敬。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随即目光扫过四周面色不豫的部下。
『都是自己人,一时口快,不必动怒。行军途中,当同心协力。』
见我发话,众人眼中的厉色才缓缓收敛,但看向白天岛的目光依旧算不上友善。白天岛松了口气,讪讪地不敢再胡乱开口,只是那脸上的惊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久久未能散去。他时不时偷眼打量我和我身后的队伍,眼神闪烁。
也对。我心中了然。想来在他眼中,我或许仍是个与他“实力相仿”、可以平起平坐(甚至被他略带轻视)的“冒险者同伴”或“谈判对象”。
结果,骤然又发现对方竟已是一地军事长官,手握数百精兵,这种身份与权势上的巨大落差,带来的冲击可想而知。
他本来看似与我起点相近,甚至他可能自视更高,却眼睁睁看着别人一步步走得更远,爬得更高。这种仿佛因为“时运”或“选择”而“输了”的憋闷与苦涩,任谁一时间都难以坦然接受。
我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但局面是自己挣的,没有更多解释的必要。
队伍行进在乡间的小路上。时值冬末春初,天气转暖,积雪消融。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已能看到零星劳作的居民身影。他们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将翠绿的瓜果秧苗植入湿润的土壤,播撒着对秋天的希望。枯寂一冬的树木枝条,也抽出了嫩黄的新芽,星星点点的绿意,预告着万紫千红的日子不远了。
然而,一个不愉快的小插曲,随之发生了。
田里劳作的百姓们,远远瞧见我们这支全副武装、旗帜招展的队伍迤逦行来,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惶恐之色。不少人竟丢下手中的秧苗、农具,如同受惊的鸟雀,头也不回地撒腿就往田埂深处、屋舍后面逃去!一边跑,还有人一边惊慌地大喊。
『是警备团的团长大人来了!快走!』
当然,也有少数胆大些,或是腿脚不便的,没有逃跑。他们战战兢兢地留在原地,等队伍走近,便慌忙跪倒在田埂边,朝着我的方向不停叩首,声音发颤地请安。
『草民……草民拜见团长大人!』
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农,鼓起勇气,抬起头,言辞恳切地表达:
『大人恕罪!并非我等有意作乱,实是……实是多数的乡亲,打从心底里……畏惧大人的兵威。往日……往日那些强盗头子,也常带兵出巡,动辄打骂抢掠……求大人饶恕他们的不敬之罪啊!』
看着眼前这奔逃的奔逃,跪拜的跪拜的景象,再听那老农带着恐惧的辩解,我心中并无被“冒犯”的恼怒,反而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奈与悲凉。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对最底层的民众而言,兵祸与强权,常常并无区别。他们畏惧的,是刀剑,是可能随时降临的灾厄。
我勒住战马,让整个队伍暂停前进。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因百姓“无礼”而面带不忿或困惑的将士们。
『将士们,看见了吗?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而言,我们若是做不好,行事暴虐,与那些只会夺人性命、抢人粮财的野兽盗匪又有何分别?所以,他们见我们则避之不及,畏之若虎。这不是他们的错。』
『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予得专而名焉,(既然这样,那么天底下没有人能和我争这条溪,只有我可以给它命名)既示之暴矣。』
龙十三抱拳道:『团长多虑,再过一段时间,形势就会变好的。』
寡人说:『古人云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换句话说,我们之所以找不到仁義,是因为身边的人都没有这种观念,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圣人才需要勉励自己吗?我们不从现在开始改变情势,何日复为?』
说罢,我转向那些跪在地上、依旧瑟瑟发抖的百姓,以及更远处田垄间、屋舍后那些偷偷张望的惊恐面孔抬了抬手。
『诸公无需恐慌,我等只是路过,圣人云兵者不祥之器,我是不得已而携兵马出城,实无图害各位之心。传我军令,行军路上凡践踏百姓耕地者,斩!如若有冒犯百姓,造成人民恐慌者,斩!路经民房,不请自入,抢夺居民财物者,斩!派人告知远近乡民,让他们知道我二某人立下的三条规矩。』
『是!』
队伍再次开拔,马蹄和人脚步伐,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路旁脆弱的田垄与青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