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后事还是不得不提。
一顿热气腾腾、推杯换盏的年饭,终于让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与心头的重负,我也难得地放下了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与算计。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烈,也越来越……随意。喝到后面,连平日里最注重军纪的龙十三、杨雄,还有那几个小队长,也都醉眼朦胧,面红耳赤。几句话下来,动不动就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甚至毫不顾忌地搭着我的肩膀,开始吹嘘起自己当年(或者想象中)的“丰功伟绩”。
『总队,您看看,凭我这一身力气和胆量,以后能不能也成为像您这样的人?带兵打仗,威风凛凛!我可真佩服您啊,年纪不大,本事这么大!』一队长袁光喝得满脸放光,笑嘻嘻地又灌下一大杯酒,大着舌头说道。
我虽然也有些醺然,但头脑还算清醒。
『前几天让你建造的投石车设计的怎么样了?』
『噢,前几天,设计图已经到了。结构不算太复杂,咱们自己能琢磨出来。木材嘛,二队、三队、四队他们砍回来的硬木料,已经按图纸要求初步处理了一批,就堆在校场西边晾着呢!皮革和兽筋也在加紧鞣制。我估摸着,只要材料跟得上,工匠不偷懒,十天之内,咱们军第一架能用的样品肯定能给您立起来!』
他说完,似乎觉得在年饭上谈这个有点煞风景。
『不过……总队,这大过年的,谈这个是不是不太好啊?咱们先喝酒,先喝酒!』
『山贼不除,外患不绝,我们哪有什么真正的“安逸”可谈?年要过,但该做的事情一刻也不能停。现在,正是考验我军意志和执行力的时候。告诉手下的弟兄们,骨头要硬,心气要足!任务顶得住要顶,顶不住,咬牙也要顶!训练练不下去?想想死去的兄弟,想想被贼人欺辱的民众,就算练到全军上下狂吐鲜血,我们要的,也是一次次打破自己体力和意志的极限!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这点狠劲都没有,那上了战场,凭什么跟敌人以命相搏?凭什么指望士兵们不临阵脱逃,不当懦夫叛徒?练兵时不狠,打仗就要命来偿!都给我记住了!』
『不愧是总队长大人!时刻不忘军务!』
『总队高瞻远瞩,属下受教了!』
『跟着总队长,有前途!』
龙十三只道:『总队真是刚烈过人,我不能及也。』
众军官脑补发作,立刻齐声赞叹道:『不愧是总队长大人。』
『…………』
酒喝得确实有点过头了,此刻听到这些赞誉,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有些烦躁。我感叹世事无常,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竟将我这样一个本与世无争(或者说只想苟活)的无关之人,一步步推入权力的漩涡、战争的深渊、以及拯救与复仇的巨大谜团之中。看着眼前这些醉态可掬、对我盲目崇拜(或许有几分真心)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只得再一次默默地举起酒杯,想用酒精淹没这突如其来的复杂心绪。然而环顾四周,众人却早已不胜酒力,东倒西歪。露易丝法师显然不善饮酒,脸颊绯红,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难得显出一丝恬静。
露露耶则还在兴奋状态,抱着酒瓶子,时不时大喊一声:『再来一点嘛~这么好的酒,不喝光对不起它~』但舌头已经明显大了。
龙十三、杨雄他们几个,早就低着头,眼神发直,强撑着不倒下去,但显然已经没了精神。师父高斯·修德曼似乎也难得的有了几分醉意,他默默地端起酒杯,和对面的镇长轻轻碰了一下,两人各饮一口,相视无言,一切尽在不言中。有趣的是,此刻的老头子即使醉了,坐姿却依旧挺得很直,腰背如同标枪,那种历经岁月风霜磨砺而不屈的精神,仿佛已经烙印进了他的骨骼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我或许不该让他们和我的命运交互,但洪流并不是个人可以推动或逆转的。
我站起来,最后一次举起酒杯。
『各位,过年好。喝完这一杯,今年就这样吧,希望大家来年的人生水涨船高,不要再被迎头的浪打退。』
他们纷纷诧异的看向我,但是依然爽快的喝下了酒。
是否有人心里会产生奇怪的想法?觉得我这个总队长今晚格外多愁善感?或者隐隐预感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也懒得去揣测,更不会想要去改变别人心里对我的看法。
随他们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