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被他那番关于强者心性的“高论”说得一愣一愣,心里那点悲秋伤春还没完全消化,老头子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你这个人啊,我每次老远都感觉到你身上不断蔓延出一股悲意。那声音,简直就如同你的灵魂正在悲鸣。』
『你如何得知?』
『你的声音,不管是谁,只要注意去听,总是能听得出你语气里往往深藏悲凉感。特别是盲人啊,因为感官只剩下耳朵还算灵敏,因此会更注意人们说话时,字里行间是否夹杂着真实的感情。我们不再靠‘看’来判断,于是便更专注地‘听’你的声音来辨别你的情绪——是欢喜,是愤怒,还是像你这样,裹着一层厚厚硬壳的悲伤。』
『……』
我震惊了,原来盲人竟然还有这种设定?
高斯·修德曼脸色渐渐严肃了。
『你的话语很沉重,但相比常人的轻浮,反而更有分量。只是……你究竟喜欢喧嚣还是沉默呢?我希望你好好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未来的目标太过遥远,凭你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到达那里,你就更应该想清楚——到那时,你该怎么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易地就被眼前的情绪左右,随波逐流。那样是没有未来的。想要当强者,你就不可轻易悲伤,不可轻易愤怒,更不要让人在你的话语里捕风捉影,揣测你的弱点。也不要随意将自己的情绪,像廉价商品一样展示给人看。』
『怎么说?』
『应龍一怒,十方俱灭。强者的怒火是不应该被随意释放的,否则,会显示出这样的愤怒很廉价就可以获得,更像是无能者的狂怒。龍有逆鳞,触之必死。那逆鳞是底线,而非日常。悲伤也同理,过度的悲伤只会让强者变弱,蒙蔽双眼。所谓武功,所谓世道,无非是强的那个人主宰一切,制定规则;弱的那个人只能遵守规则,祈求庇护。你若是错误地信奉了弱者的逻辑,让他们用他们的规则来束缚你、评判你,而你却乖乖遵守,那就必败无疑。强者,要有强者的觉悟和姿态。』
『……』
又在这煲毒鸡汤了……我无法立刻断定他所说的话是绝对正确,还是某种偏激的强者哲学,更不知道这老头子是不是在用什么独特的方式给我“洗脑”。好吧,姑且先听着。
但是——这家伙果然马上就上演了“真香”现场!
他这前脚才刚说完一番酷炫狂拽、逼格满满的强者论调,提着剑,一副世外高人、看破红尘的架势。后脚,他把剑往门边一靠,就像切换了人格一样,居然扭着腰,迈着轻快的步子,径直溜回了喧嚣沸腾的大厅中央!
然后,在我几乎要惊掉下巴的注视下,这老头子……他、他居然跟着音乐的节奏,开始手舞足蹈地跳起舞来了!还不是那种仙风道骨的剑舞,而是充满市井气息、带着点滑稽扭动的民间舞蹈!更过分的是,他跳着跳着,居然还“不经意”地蹭到了一位打扮精致的社会名流千金的旁边,手上偷偷摸了人家一把。
那位千金小姐惊叫一声,满脸通红地躲开,周围的人发出哄笑。老头子却浑然不觉(或者假装不觉),反而跳得更起劲了,脸上的严肃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快活和一种老不正经的恣意。
说好的“不轻易展示情绪”、“强者姿态”呢?!别光速打脸啊喂!你跳得这么风骚,扭得这么投入,是要闹哪样?!刚才那番话难道都是对着空气说的吗?!
后来他扭着屁股,一路跳舞跳到门口附近,戏谑的嘲讽起了我。
『你不吃饭,也不跳舞?哟哟,事实上,你今天晚上应该忘掉一切。二营长,是个恶人,他莫得感情。最好永永远远,否则人生没有意义。』
『…………』
老头子讽刺我了,可是,让人没办法反驳。
所以他的反向操作很好?
彩彩看到他跳舞以后,很是欣喜的在旁边蹦蹦跳跳,拍着小手。
『你这样跳好好看呢!』
高斯·修德曼得意一笑:『想当初,咱在十里八乡那也是有名的俊后生,天天那是提亲的说媒的,都快踏破门槛去了。』
当然,这番吹嘘和他那皱巴巴的脸、蒙眼的布带实在反差太大,引来周围更多善意的哄笑。
跳到最后,在一个旋转后,他猛然刹住脚步,动作定格,倒是颇有几分突兀的舞台感。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转向所有在场的人——包括正无奈苦笑的镇长、醉眼朦胧的露露耶、表情有些僵硬的露易丝,以及所有停下交谈看热闹的宾客们——抱了抱拳
『诸位!酒过三巡,兴致正酣!接下来,由老夫我,给大家即兴表演《多冷的隆冬》!请大家鼓掌!』
『噗。』
坐在门口的我,直接一口酒喷了出来。
《多冷的隆冬》?这歌名配上他那副尊容和嗓音……我竟然开始替这些即将遭受听觉和视觉双重冲击的观众们默哀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