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才发现别人都晾着他,赶忙跑来看热闹。
此刻,我依然一副威逼的架势。
于是,高斯·修德曼在后面大喊道:『砍了他便是!只要你敢动手,我就敢帮!届时,你我师徒二人一块杀出这鸟监狱又有何惧!』
寡人纵身大笑起来,附和他唱起双簧来了。
『快哉!正合我意!』
寡人直接挥刀开始劈锁,刀刃与生铁相撞,迸出刺耳锐响与零星火花。
那瘦子再度吓得一个激灵,浑身颤抖,筛糠般乱颤,牙齿咯咯作响,终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的,这幅模样可以出现在任何人身上,无论好人、恶人,面对极致的恐惧,都会缩成一团,无所适从。
然而,这值得可怜吗?
这幅姿态值得可怜,但是人格却不值得可怜。
记住,你看到的这幅姿态,是你潜意识里,对同伴、自身的担忧和恐慌。而非对恶人行为的合理化赞同。
所以,寡人再度猛挥出第二刀,飞砍在铁锁之上。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在你作恶的时候,你有因为那些受害者也像你现在这样,而放过他们吗??在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你有因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而同情过我吗?你没有!你的选择是主动挑衅我,主动招惹我,所以你们所有人,没有一个值得同情!如果让我选择,我会把你们全部杀光!!!』
全部杀光。
所有人一听到这里,终于脸色变了。
他们隐隐觉得,对面这人可能真就做得出来!
虽然,其实说到底,这些马匪本就是一帮等待问斩的货色,但谁又希望立刻就成为刀下亡魂?
所以,到了此刻,他那所谓的老大,终于毫不犹豫地将他出卖,便将瘦子狠狠推了出去。
『好了好了,瘦子,别跟这个疯子一般见识。快,按他说的做,顶着尿盆出去,别连累我们!』
『老大……』
『滚出去啊!你他妈的耳聋啊?』
老大愤怒的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瘦子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哆嗦着喃喃:『出去,出去,这就出去。』
而至始至终,那个最早与我搭话的壮硕大汉,依旧沉默如石。他肌肉虬结,却只套着一件破旧的粗麻衣,长发披散,胡茬凌乱,像是已在这牢里待了很久。此刻他垂着眼,仿佛眼前的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露易丝虽满脸不情愿,终究还是示意兵士打开了对面牢门。
接着,我冷声说:『很好。把这尿盆给老子顶稳了、顶实了。若敢晃一下——泼你一脸还算小事,若脏了我的鞋裤,我便剁你两只手作为交代!』
他战战兢兢地跪到我跟前,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那污秽的木盆,盆沿在他手中不住轻颤。
『抖什么抖?拿稳!』
老板娘和露易丝这两个女子在后面不忍直视了。
高斯·修德曼则淡笑说:『算了,咱们出去吧,这世道有时便是如此——恶人还需恶人磨啊。』
老板娘倒未多言。在她看来,这些马匪打家劫舍、为祸乡里,今日受些折辱也是罪有应得。
露易丝则暗自咬牙,心里暗暗将“臭流氓好不粗鲁”重复的骂了好几遍。
最终,寡人也依旧冷笑不止。
『留情这件事情,有时候不是为了放过别人!而是为了放过自己。在你不再怜悯任何人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一件事情——你也已经成为无权被怜悯的人,你已经上交了自己被怜悯的机会。因为自己鼓吹的,本身就是不要怜悯他人的理论。到了最后,你又有什么脸面为自己求饶?如果我在世上无人不可杀!每个人都可以杀!那么对等的就是,每个人都可以杀我。如果我在世上无人不可欺辱,那么对等的就是,假如我他日落魄,每个人也可以欺辱我。』
数十秒后,我提起裤子,果然心下气顺了不少。
『所以根据我刚才的言论,老子饶你一马,这代表我也有资格在将来,要求别人绕我一马了。』
望向那些马匪,我语气平淡的道:『但不管怎么样,如果你们真想试一试我的底线在哪里,你们也可以试试看嘛。哈哈。』
最后的笑声,反而让他们都不寒而栗。
杀鸡儆猴的效果大概是起到了?
至少此刻,再无人敢出声叫嚣,连那刀疤脸头目也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捂着再度作痛的后背,慢慢挪回自己的牢房,将刀归鞘。
可又不得不说,刚才走过去的时候,其实我还真是有种很愤怒的感觉,这会不会跟这把刀有关系?高斯修德曼的确说过,这刀似乎是个邪祟。
而这老头子也随之再度进来了。
我将刀递还给他,不禁慨叹:
『看来,这刀的确戾气太重,竟然真的影响了我的情绪。』
『怨气冲天,煞气侵体。』他接过刀,指腹轻轻抚过黯沉的刀鞘,『人一旦发火,哪怕只是一点点火苗,此刀也会不断激怒你,让你激化事态,并将那点黑暗无限放大,直至吞没持刀之人。』
他发出几声低哑的轻笑,继续道:『所以老夫早已不用它了。怒火这东西,须得以正義为鞘,方能驾驭。至少……那怒意得对自己内心的“正義”有所交代。你无法想象,这刀是能诱使持有者连自己都甘愿毁灭的魔物——就像恶魔亲手为自己掘坟。』
他将刀收回腰间,又不咸不淡地在我墙边坐下,顺手丢来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烟卷。
『时辰还早,老夫就在这儿陪你坐坐,横竖也无事可做。来,抽一根。虽说牢房里地方窄,气息浊,但心烦意乱时,顾不得那许多了——越想越是烦闷。』
正说着,酒吧老板娘也提着东西走了进来。我注意到她手中挽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
老板娘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懊恼,叹道:『哎,昨日千叮万嘱叫你别惹事,你偏不听。瞧,这下好了,还得我惦记着给你送吃的来。』
她将篮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布——霎时间,一股虽冷却依然勾人的香气弥漫开来。篮里摆得齐整:一只油亮肥润的烧鸡,皮色金黄微焦;一壶用粗陶瓶装着的米酒,瓶口塞着红布;还有一碟清炒的青菜,油光犹在;最底下是一大碗压得实实在在的白米饭,颗颗饱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