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交换位置的发令声，划破夜色。
秦军换岗的节点。
原本钉在岗位上的守军瞬间动了起来，两队人马会面，此起彼伏的口令声、自报姓名的核对声接连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对面交接的同袍身上，枪尖垂落，视线齐齐避开了院墙根那片被灯笼光彻底遗忘的死角——那是冯御空蹲守六个时辰，硬生生从铜墙铁壁里抠出来的唯一生路。
就是现在。
冯御空像一片被夜风卷落的枯叶，整个人贴着墙根滑了出去，不到一米五的身形缩成一团，完全融进了浓稠的黑暗里。他脚尖点地时连一粒尘土都没惊起，轻功施展到极致，只两步就窜到了三丈高的院墙下，指尖扣住砖缝里凸起的棱角，腰腹一拧，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不过三息功夫，就悄无声息地翻上了院墙顶端。
他没急着跳下去，而是先死死贴在瓦檐上，屏住呼吸扫了一眼院内。
要是动作太快，如果里面养了军犬的话，还是会被察觉到的。那就麻烦大了。
再怎么机警的人，都没法跟一只军犬比，它的听力和嗅觉可比人类强多了，防贼最管用！
哪怕贼再怎么掩饰动静，也没法掩饰自己身上的气息。
交接的守军刚走完流程，新上岗的士兵还在调整站位，注意力全在正门和东西主路，没人抬头看头顶的瓦檐。
暗哨们也是，视线牢牢锁着院门方向，完全没留意身后的院墙死角。
另一边，冯御空捏碎了怀里提前备好的艾草团——这东西抹在身上，便能盖过人的气息。
如果是混合艾草团的气味，普通人和犬类，就容易被迷惑，估计会以为是夜风吹来的花花草草气味，如此便不会轻易察觉到这股气味里混合着“人气”。
他借着灯笼摇晃的光影间隙，像狸猫一样从院墙上滑下来，双脚落地时，连脚下的青草都没踩弯几根——如果有犬，这点动静也无法让它确认是人来了，估计会以为是夜风刮得。
接下来，旅馆内的布防，却比外面更密，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执戈的秦军站定，巡逻队每两分钟就会在旅馆里走一圈。
然而，冯御空完全不跟主路的守军硬碰，专挑阴影，路线的缝隙、视野的死角走，他太懂怎么利用夜色藏住自己了。
身形瘦小既是他天生的短板，也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但凡能容下半个身子的阴影，就能让他彻底消失。
刚绕过第二道抄手游廊，迎面就撞上了折返的巡逻队，甲叶摩擦的轻响在拐角传来，格外清晰。
冯御空呼吸一滞，随后，他竟原地蹬上墙面，左右脚连点几下。便窜上了廊顶的横梁。
随后，冯御空死死贴在木纹的阴影里。
下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按剑走过。直到脚步声渐远，冯御空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他像只夜行的狸猫，从横梁上悄无声息地滑下来，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以内，冯御空在整个旅馆摸了一遍，愣是没被人发现！
你甚至无法想象，哪怕是站在原地，专门监视一片区域的守卫，冯御空竟能在对方转头的一瞬间，就从他的盲区里过去。
然而，饶是如此，冯御空本人，却是压力极大。
多年行盗，今天可是看家本领全都拿出来了！一点儿失误都不能出，否则必将万劫不复。
终于，冯御空一路摸来，都没有看见什么该偷的对象。
许多房间都是少女，一看就根本没当过人母的。
这秦公，到底怎么回事？？
强迫这么多女子留在身边，多半竟都是少女。
还是说，他知道自己要来，早就把符合自己偷盗目标的人，全部转移走了？？
就在这时，最里间的厢房窗缝里，漏出了一点豆大的灯光，还有一声压到极致、几乎被夜风完全吞掉的啜泣。
冯御空的脚步瞬间钉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像只嗅到了目标的豹子，贴着墙根缓缓挪过去，整个人缩在窗沿下的视觉死角里，借着窗纸的破洞，往屋里看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就瞬间冲上了头顶。
此时此刻，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唐云正抱着熟睡的唐韵，孤零零坐在床沿。
她背对着房门，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眼泪还在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滚。
然而，她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半点哭声都不敢漏出来，生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哭声里面全是磨碎了的、走投无路的绝望，连抱着女儿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冯御空趴在窗户上看着，瞬间目眦欲裂，咬牙切齿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
这女人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在自己面前偷偷掉眼泪的母亲。
也是这样，不敢哭出声，怕被继父听见招来更狠的殴打。
冯御空的指节攥得发白，腰间短刀的木柄被他捏得发烫，一股压不住的怒火从心底烧得噼啪作响。
果然！果然秦公就是个披着仁政外皮的伪君子！
昏君！！！
暴君！！！
这么多的守卫，口口声声说是保护，实则就是囚禁！！！我看你根本就是害怕她们逃走吧！？
这妇人半夜里哭成这样，连出声都不敢，不是被折辱、被胁迫，还能是什么？！
秦狗，你白天还在广场上喊着什么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喊着要护着天下苍生，结果背地里，连个带着孩子的弱女子都要逼到这个份上！你和当年收了黑钱、闭眼定他弑母罪名的昏官，根本就是一路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