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莱士的脸色却也不太好。
『起初,我原也以为刺杀二队长的只是一些小贼,后面才知道来头……如果是铁狼盗贼团,我们可不好对付。不瞒你说,我那天之所以亲自率兵出城巡视,就是为了查探附近是否有盗贼团暗中设立的营寨或据点。我担心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某个人,而是整个古树镇——他们是否在酝酿一场强攻。』
『有劳华莱士团长在我受伤昏迷之时,替古树镇费心了。』
他摇了摇头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二总队长打算怎么办?依我观之,那些人是冲你来的,或许是你曾经得罪或者抓获了某个对他们来说有价值的人吧?』
他这番话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让我瞬间恍然大悟——克莱夫!没错,一定是这个家伙!
是啊,克莱夫身上必定藏着某些秘密,才使得盗贼团如此急不可耐,甚至不惜派遣死士进行刺杀。一条原本模糊的线索,此刻在我脑海中逐渐串联、清晰起来。
事不宜迟,我匆匆告别华莱士,甚至来不及多作寒暄,便翻身上马,带着亲卫队如离弦之箭般直奔城镇地牢。夜色如墨,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急促,惊起几声犬吠。
地牢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和绝望的气息,火把的光摇曳不定,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鬼影。我命令狱卒将克莱夫从监牢里拖出来,连夜进行拷问。我心中毫无怜悯。自己险些命丧其同党之手,此刻留他全尸已算格外开恩。
用尽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打死了也无妨,大不了这情报我不要了。
反正老子本身也看他不爽,身上沾着无辜商人的血,同时还可能是盗贼团的一员。
狱卒们对我的命令执行得毫不含糊。皮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重物击打肉体的闷响、以及克莱夫那起初强硬而后逐渐衰弱的惨叫声,在狭窄的囚室里交织回荡。我冷眼旁观,偶尔嫌进度太慢,便厉声催促:“没吃饭吗?继续!打到他肯说为止!”
终于,在经历了漫长的折磨后,克莱夫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气息奄奄地承认了自己确实是铁狼盗贼团的成员。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我蹲下身,盯着他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长,长官,我都说……我都说出来……因为,在被你们打败之前,我曾经发现。在索尔密林深处……有……有走几天都不到尽头的密林……但是……我们曾经见过古建筑……古路……那里……那里一定有宝藏……只是……那片密林的具体位置和进入方法……我没有告诉他们……』
『原来如此。』
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宝藏传闻而遭到刺杀,险些丧命。
我收起地图,心中已有了决断。说句不好听的,我对斯德公国或是镇长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算计毫无兴趣。在我心中,自有一套简单而暴烈的准则:犯我者,必诛之。克莱夫是铁狼盗贼团的人,盗贼团要杀我,那这笔账,自然要算到他头上。
我命令牢头将沉重的铡刀搬来。当克莱夫被狱卒死死按住,头颅被置于铡刀之下时,他终于意识到我要做什么,发出凄厉的哀嚎:『你不能杀我!不能啊!我是唯一能带你找到宝藏的人!杀了我,你就什么都得不到!』
我拉起铡刀,怒极反笑。
『大爷!大爷饶命啊!』克莱夫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颤抖:『那是他们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人若杀我至亲,我必杀其至亲;人若害我性命,我必取其性命!这道理难道不公正吗?与你相关的人因你而害我,你却要我放过和他们有关系的人?我对邪恶的容忍,早已到了尽头!今天,我就要用你这颗头,来消解我心头之恨!』
铡刀带着沉重的风声,无情落下。
一切归于寂静。
我说过,我要与这世间的恶魔厮杀到底。所以,我特地命人将克莱夫那颗双目圆睁、凝固着惊恐与不甘的头颅仔细包裹起来,用冰镇之法保存好。他日,我定要亲自将这“礼物”送到铁狼盗贼团面前。
所有不知悔改、行事卑鄙的罪恶之徒,终将和他一样,走上这断头台。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类。谁惹我,我就灭了谁。谁欺凌无辜百姓,我也一样灭了他。道理,就这么简单。
处决了克莱夫之后,不知为何,那种如芒在背、腹背受敌的强烈危机感,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
地牢冰冷潮湿的石板贴着身体,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我却第一次在这令人作呕的环境里,感到了一丝扭曲的释然。仿佛终于能卸下部分重担,短暂地蜷缩进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由暴力和决断构筑的空间里。
压力太大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仿佛在不停地树立强敌。现在又是这个庞大的盗贼团……但转念一想,只要像对待克莱夫这样,将所有威胁都干净利落地铲除,不就行了吗?
我坐在牢房里,狠狠的抽了一整个晚上的烟。只是一口接一口狠狠地抽着。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仿佛能将胸中的郁结和暴戾稍稍带出一些。跳动的火光映着我面无表情的脸,也映着旁边那一片深褐色的污迹。我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直到东方既白,直到第一缕惨淡的天光从地牢高窗的缝隙渗入。
后来,我将张威远从关押他的囚室里放了出来。他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平静。我严肃地命令他,替我撰写一份详尽的报告,将近期发生的一切,包括克莱夫的供词、铁狼盗贼团的威胁,以及我处决克莱夫的经过和原因,原原本本地呈报给镇长。
他领命了,却欲言又止。
『总队……』
『嗯?』
他拍拍我的肩膀。那动作里没有下属对上级的敬畏,倒像是一个朋友在劝慰。
『好自为之吧,不是谁都可以战胜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啊。』
『我只是在遵循那些侮辱我、想杀我的人所期望的路径前进罢了。他们把我逼成一个恶魔,这不正是他们想要的吗?哪怕他们最终目的是毁灭我,那也是他们的自由。而我,为了保护自己不被毁灭,就必须举起刀反抗——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总队,您累了。好好休息吧,别让这些念头困住您。辱骂您的,未必就代表真正的正義。您虽然身处深渊,却与黑暗搏杀,古老的阴阳图告诉我们,极致的黑暗之中,也可能挣扎着一线光明;而纯粹的光明之下,或许也藏着阴影。将一个普通人抛入万物皆恶、举世皆敌的环境里,他真能像圣人一样,坚守本心,绝不堕落吗?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您感觉自己真的要滑向某种深渊,能想明白这个问题:您真正想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些早已摇摇欲坠、甚至可能虚伪的‘正道’吗?恰恰相反,我认为,那些试图用纯粹的教条、洗脑般的说辞或道德绑架来束缚世人的想法,才是无法长久的。您说对吗?』
我怔了怔,缓缓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道:『关于您的一些想法,龙十三私下对我提起过。您自己也说过,一个越是需要正義频繁现身、高声呐喊的世界,往往本身就越是邪恶。难道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人们才想起正義吗?未来会如何,宇宙是否会毁灭,其实‘正’与‘邪’都只是人类创造的概念。缺失了这些概念,宇宙依旧会运转,它既不会因为缺少‘正義’而兴盛,也不会因为缺少‘邪恶’而灭亡,因为它的存在方式,与人类的生存法则根本是截然不同的。我只是觉得,倘若队长您认为处决克莱夫这件事本身没有错——基于他的罪行、基于他对您的威胁、基于军法或您心中的准则——那么,您就无需因为做了这件事,就非得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恶徒’,或者被别人的看法所绑架。您行事有自己的风格和理由,是所谓‘蛮夷’之道也好,是其他什么也罢,不必强迫自己去迎合某种既定的、也许您并不认同的‘善恶’标签。』
『……好吧,你是对的。』
本质上,我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惩罚铁狼盗贼团。私自斩杀犯人……我无法判断自己究竟算是一个坚守职责、以暴制暴的守护者,还是一个正在滑向罪恶深渊的屠夫。或许,只有那些本身无法经得起时间考验、无法真正让人信服的理念,才需要不断扭曲他人的价值观,来维持自身的存在吧。
那么,其实我也一直深受一个问题的困扰。毫无疑问,我曾经辜负过许多人,我抛弃过不少承诺,这都将在以后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