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那日之后,我整整昏睡了五天五夜。
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碾碎又重新黏合,每一寸筋骨都在沉眠中哀嚎着自我修复。灵魂深处,与索锡那超越生死的意志厮杀,以及强行拼合破碎记忆的冲击,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虚脱与混沌。
第一天晚上,临时设立的军帐灵堂。
气氛肃杀而悲凉。一口简陋的木棺停放在中央,里面静静躺着露露耶。
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全无,仿佛只是沉睡,但所有人都知道,斯库玛的骨剑刺穿腹部,嗜血之力侵蚀,生机早已断绝。
露易丝跪坐在棺椁旁,冰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空洞的哀伤与未干的泪痕。她紧紧握着师姐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明美若月和穹琼也默默守在一旁,眼眶红肿。张威远、龙十三等卸甲佩刀,垂首肃立,帐内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沉。
众人正在守灵,忽然,棺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令人以为是幻觉的咳嗽。
所有人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棺内。
紧接着,更令人骇然的事情发生了——露露耶那苍白如死的胸口,竟然开始了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起伏!
『棺里好像有呼吸了?!』张威远失声低呼。
『师姐!』露易丝猛地扑到棺边,颤抖着手去探露露耶的鼻息,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气流。她冰封般的表情瞬间碎裂,狂喜与巨大的惊愕交织,泪水再次奔涌而出。
活过来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确认死亡多日的露露耶,竟奇迹般地恢复了生命体征!
然而,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忧虑。露露耶虽然恢复了呼吸心跳,却依旧双眼紧闭,毫无意识,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梦魇,对外界一切毫无反应。军医检查后束手无策,只能判断为“魂魄受损,生机虽复,神智未归”。
希望与阴影,同时笼罩了劫后余生的众人。
五天之后,旅途镇内一间较为完好的房屋。
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从漫长、黑暗、充斥着记忆碎片与血色搏杀的昏睡中,艰难地挣脱出来。
意识像是从万丈海底缓慢上浮,沉重而滞涩。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看到明美若月娇小的身影,正守在我的床榻边。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门被轻轻推开,穹琼端着水盆悄声走进来,低声问道:『二大人……今天也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吗?』
明美若月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细:『嗯……今天,也没有任何反应呢。』她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将目光投向床榻。
然后,她们的动作、呼吸,仿佛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穹琼手中的水盆“哐当”一声,失手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明美若月则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而我,刚醒来,脑子还是一片浆糊,只看到两个丫头像见了鬼一样盯着我,下意识地用干涩沙哑的喉咙,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沃特……法克?你们……怎么了?』
这句话如同解除了定身咒。两个女孩足足发愣了好几秒钟,穹琼甚至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掐了一下胳膊,才用梦游般的语气,愕然惊疑地看向明美若月。
『我……我是在做梦,还是产生幻觉了?若月,他……他醒来了,对吧?我确实看到他的眼睛睁开了,还……还说话了,对吧?!』
明美若月此刻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哭腔:『嗯!嗯嗯!是真的!二大人真的醒过来了!不是梦!谢天谢地!』话音刚落,她再也控制不住,呜咽一声,整个人如同归巢的乳燕,带着一阵香风,猛地朝床上扑了过来!
『呜呜呜……二大人!您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死神一定不会把您这样的好人带走的!神明保佑!』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臂,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瞬间就打湿了我的衣袖。
穹琼见状,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喜悦和连日来的担忧压垮了理智的堤防,她平时那份优雅克制此刻荡然无存,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扑了过来,似乎也想表达劫后余生的激动。
然而,两人似乎都忘了估算距离和床榻的宽度,也或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动作失衡。只听“哎呀”两声轻叫,她们非但没能稳稳地抱住我,反而因为前冲势头太猛,双双失去了平衡,手忙脚乱地向前一摔——
『砰!』
结果就是,两个女孩结结实实地、一左一右,把我整个人压在了床铺上!明美若月的脑袋撞在我胸口,穹琼的手臂压住了我的腿。柔软的触感和少女的馨香瞬间包围了我,但也让我本就虚弱的身子更加动弹不得,呼吸一滞。
『喂!喂!你们两个!先起来……起来再说行不行?』我被压得有些胸闷,哭笑不得,挣扎着发出虚弱的声音。
明美若月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非但没有起来,反而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在我肩头,抽抽搭搭地说:『呜呜……二大人……我好自责,又好担心您……每天都在想,都是我这个笨蛋,什么监视魔法……害得您被那个骷髅怪物伤害……差点就……呜呜……如果您真的醒不过来,我、我……』
她语无伦次,愧疚与后怕的情绪彻底决堤。旁边的穹琼虽然没有哭出声,但也沉默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心情同样激荡难平。
就在这时——
房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哐”地一声大力推开了!
露易丝站在门口,端着东西来看望人的。
她第一眼看到我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但下一秒,这惊喜就凝固、碎裂,被眼前“两女压一男”的暧昧景象彻底点燃成了熊熊怒火!
她那张俏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极致的羞愤和气恼。
她死死咬着下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无可救药的变态!刚醒来就做这种事!』
说着,她猛地将手中东西往地上一摔,还泄愤似地重重摔上了门!
『变态!混蛋!你去死吧!我再也不管你了!』她气急败坏的吼声隔着门板模糊地传来,脚步声迅速远去。
『喂!露易丝!等等!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头皮一炸,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着从两个女孩的“重压”下坐起,也顾不上浑身酸痛,立刻跳下了床,踉踉跄跄地追出门去。
在昏暗的走廊上,我总算追上了怒气冲冲、走得飞快的露易丝,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放开我!你这个无耻之徒!』露易丝猛地甩手,没甩开,更是恼火,抬脚就朝着我的小腿狠狠踹了一下,又举起手中的法杖,不由分说地朝我脑袋上“梆梆”敲了两下,虽然没用什么魔法,但力道着实不轻。
『请你滚!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了!』她眼圈也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声音带着哭腔。
明美若月也追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我和露易丝之间,小脸气得鼓鼓的。
『喂,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呀?!二大人刚刚醒过来,身体都还不知道有没有痊愈,虚弱得很!你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他施以暴力呢?!太过分了!』
穹琼也跟了出来,站在明美若月身边,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中带着锐利的语调,附和道:『赞成。你的行为让我不禁想对你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关于逻辑与观察的故事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眸子直视着露易丝:『我与这位值得尊敬的真理探索者、仁慈的统治者——二营长大人的相遇,源于一次命运的偶然。起初,我如同许多被表象迷惑的愚者一样,以为他只是一个崇尚暴力、以力量压服一切的武夫。然而,事实证明,我错得离谱。他深谋远虑,其仁慈与担当,远超乎我浅薄的想象。他愿意给予迷途者机会,愿意为无辜者承担罪责,愿意在绝境中为弱者开辟生路。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何如此睿智而仁厚的二大人,会青睐于……您这样任性、野蛮、且丝毫不懂得体谅与信任的人。因此,我必须在此提出严肃的质疑。您为何要将无名的怒火,不由分说地施加于刚刚苏醒、可能还身受重伤的二大人身上?他做错了什么?是未能及时向您汇报苏醒的喜讯,还是在昏迷中冒犯了您?不,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您甚至没有给予他丝毫了解情况、开口解释的机会。您仅仅是单方面地、武断地认定他有错,并立刻施行了情绪化的惩罚。根据以上的逻辑条理与事实依据,我认为——二营长大人的品格与器量,与您目前所表现出的行为模式,极不相称。他甚至应该认真考虑,是否要继续维持与您这样一位……“性情激烈不稳定者”的密切关系。或许,他值得拥有更懂得理解、信任与克制的伴侣。毕竟,任何人都没有义务,必须长久忍受一个仅凭臆测就施加暴力的……呃,用比较直白的话说,“疯女人”。是的,我认为,二大人完全没必要,也没有理由,必须跟一个如此行事的……疯女人在一起。这无论对他的身心健康,还是对未来的安宁,都绝非益事。另外,关于您之前提到的所谓“大法师后人”的荣耀,请允许我指出,真正的荣耀来自于个人的德行与功绩,而非祖先的荫庇。历史上,先祖荣光而子孙卑劣的例子,亦不胜枚举,因此这并不能作为……』
『停!停一下!穹琼!』
我眼看穹琼越说越“条理清晰”、越说越“杀人诛心”,赶紧出声打断。
而露易丝的脸色已经从通红气得发白,又从发白涨成了青紫,握着法杖的手抖得厉害,周身魔力隐隐有失控暴走的迹象。
再让这穹琼“逻辑分析”下去,这走廊怕是要被冰火两重天的魔法给拆了!
另一边,露易丝被穹琼这一番长篇大论、逻辑缜密、夹枪带棒的“质疑”和“建议”彻底砸懵了,尤其是最后那句“疯女人”和“没必要在一起”,简直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最后引信。
她气极反笑,浑身发抖,拿起法杖直指穹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冰冷尖锐。
『你……你说我配不上他?!你说我是疯女人?!开什么玩笑!他这样一个粗鲁、好色、自大、蛮不讲理的混蛋,能认识我——大法师露易丝·维多利亚的后人,已经是他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了!你竟敢……竟敢如此侮辱我!』
明美若月闻言,立刻像只被激怒的小猫,挺起胸膛,不满地大声反驳:『那又怎么样嘛!大法师后人就很了不起吗?我就是觉得二大人太可怜了,总是被你欺负!你这个……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什么?!你说我恶毒?!』露易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法杖顶端已经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没错!就是恶毒!不讲道理!乱发脾气!』明美若月毫不示弱,虽然害怕得声音发颤,但还是坚持挡在我前面。
眼看着三个女人在走廊上吵作一团,嗓门越来越高,魔法波动和怒气值都在飙升,马上就要从“文斗”升级为“全武大赛”。我头疼欲裂,刚苏醒的身体更是摇摇欲坠。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我眼睛一闭,心一横,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直挺挺地朝着冰冷的地面倒了下去!甚至还控制着力道,让后脑勺“恰到好处”地在地板上磕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噗通!』
『二大人?!』
『团长?!』
『喂!你怎么了?!』
果然,这一招“假装昏厥”立竿见影。
明美若月和穹琼的惊呼声瞬间取代了争吵。露易丝的怒骂也戛然而止,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二营长!』她几乎是瞬间就扑到了我身边,刚才那副要杀人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慌失措。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我,却又不敢用力,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你、你有没有事啊?哪儿不舒服?是不是旧伤发作了?你说话啊!二营长!你别吓我!』
『唔……咳咳……咳咳咳……』我紧闭着眼,眉头紧锁,恰到好处地发出一连串虚弱无力的咳嗽,身体还配合着微微颤抖,摆出一副“旧伤复发、命不久矣”的虚弱模样。
然后,我用一种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明美若月……穹琼……你们……你们先……下去休息吧……我,我怕是……旧伤……发作了……需要……静一静……咳咳……』
明美若月和穹琼看着我“痛苦”的样子,吓得小脸煞白,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她们唯恐因为自己的疏忽或继续停留,而真的让我受到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立刻惶恐地连连鞠躬。
『遵、遵命了,二大人!请您一定保重身体!』
『我们马上离开,请您务必好好休息!』
两人一步三回头,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舍,但还是依言匆匆离开了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