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舞空，心头总是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肉体上的疲惫、伤痛，哪怕再剧烈，咬咬牙总能熬过去。就像今天，奔波劳碌，殚精竭虑，身体累得像散了架。但这总比将来心里憋屈、后悔莫及要强。我总是试图强迫自己忘记那些无力改变的过去，甚至无数次幻想时间能够倒流，让所有与龍族相关的纠葛、让舞空被迫离开的悲剧从未发生。
谁想和什么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龍族扯上关系啊？虽然舞空流淌着他们的血脉，是我血脉相连的妹妹，但更多时候，我宁愿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少女，会哭会笑，会撒娇会生气，能平安喜乐地在我身边长大，而不是背负着那样沉重而未知的命运。龍族太过强大，远超凡人想象的强大。他们哪天若是一个不高兴，动动手指，或许就能将我们这些蝼蚁般的存在碾为齑粉。
而且，即便我们不主动去招惹他们，光是应对眼前这纷乱的人世间，就已经让我的人生如履薄冰，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战争阴云时刻笼罩，杀戮与阴谋从未远离。我知道，在这条路上，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是我自己，还有我身后这些信任我、跟随我的弟兄们。
为了避免那最坏的结局，我能做的，似乎只有摒除杂念，专注于眼前，干好手头的每一件事，处理好每一个细节，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这大概就是身处漩涡中心，不得不为的宿命吧。
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我挥了挥手，示意叶昆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了。他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营帐。
他走了，我闷声吃下烧饼，喝了两大碗凉水胀肚子。
帐内只剩下我一个人，寂静中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我闷声不响地啃完了那个干硬的烧饼，又灌下两大碗凉水，冰凉的液体暂时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却让空荡荡的胃部更加不适。但身体的不适，此刻反而能让我暂时从烦乱的心绪中抽离。
彩彩那丫头想必已经睡熟了。我走到营帐角落临时搭起的小床铺边，看着被子下拱起的一小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
『彩彩。』
被窝里的小人儿不舒服地扭动起来，发出不满的嘟囔：『唔……我要睡觉啊~彩彩要睡觉！好困……』
『彩彩，是我。』我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呜！』她似乎被惊扰了美梦，有些不耐烦，竟然迷迷糊糊地张嘴，朝着我拍她的手就咬了过来！牙齿磕在手腕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直到咬完，她才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我，吓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嗖地一下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写满惊恐的大眼睛。
『哥哥，对不起，哥哥，我……我不是故意咬你的。』
彩彩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甚至从被窝里爬出来，跪坐在床上，低着小脑袋，一副认罪伏法的可怜模样。
『哥哥……会惩罚我吗？』
『有事找你，先别急睡觉了，替哥哥出去跑一趟，你去摘几朵花回来吧。』
『摘几朵花？』
彩彩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但立刻又开心起来：『好的！哥哥你在这儿等我哦！我马上就去！』
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胡乱套上外衣和鞋子，像只快乐的小兔子，笑嘻嘻地对我摆摆手，一溜烟就跑出了营帐。
我确实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便坐在帐篷里，望着跳动的火苗发呆。脑子里一会儿是明天的行军部署，一会儿是李开宇的“关税大计”，一会儿是张威远的前锋不知到了何处，更多的，则是即将要去面对露易丝的那份忐忑。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帐帘被掀开，彩彩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气和淡淡的青草香跑了回来，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
『哥哥，哥哥！』
她喘着气，献宝似的把小手举到我面前，嘴里还叼着几支花茎。
『附近的花都没什么好看的呢，都蔫蔫的。所以，我跑了好远好远，到那边的小山坡上才找到的！』
她松开嘴，手里是三支带着露水、颜色鲜艳的红玫瑰，在昏暗的火光下，花瓣丝绒般的质感依稀可见。
我接过花，摸了摸她有些汗湿的小脑袋。彩彩立刻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正好有三枝。我想了想，抽出一支，递还给她：『喏，这支送给你。』
彩彩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接过那支玫瑰。在我以为她会像普通小女孩一样闻闻花香，或者找个瓶子插起来时，她却做出了让我瞠目结舌的举动——她张开嘴，“啊呜”一口，直接把那朵娇艳的玫瑰咬了下来，在嘴里大嚼特嚼，然后“咕咚”一声，把花瓣和部分花茎都咽了下去！
『多谢哥哥！』她舔了舔嘴唇，一脸满足：『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吃了好多花瓣了哦！』
『…………』
好吧，我忘了，彩彩终究不是普通的人类小女孩。对她来说，或许“接受馈赠”的最好方式，就是把它吃掉，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又或者，她只是单纯觉得花朵很好吃？看着她天真无邪、甚至带着点“我帮你品尝过了哦”的小得意表情，我所有关于“送花含义”的纠结都烟消云散了。算了，她高兴就好。
『好了，彩彩，事情办完了，你快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呢。』我帮她掖了掖被角。
彩彩听话地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哥哥，你不和彩彩一起睡吗？被窝里暖和哦。』
『哥哥还有事情要处理，你自己先睡吧。
『好的，哥哥晚安~』
她乖巧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但长长的睫毛还在颤动，似乎在被窝里偷偷地、开心地踢着小脚，被子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安抚好彩彩，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仅剩的两支玫瑰上。拿着它们去找露易丝？这会不会太寒碜了？军营之中，确实也准备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金银珠宝太俗气，而且我也没有；其他东西……似乎都不太合适。但只带着两支野外随手摘来的花……会不会显得太敷衍，太不重视？
我在帐篷里踱步，心乱如麻，不知不觉抽完了一整盒烟。直到指尖传来灼痛，我才猛地惊醒，将满地烟头捡起，塞回空烟盒，然后顺手扔进了快要熄灭的火堆里，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算了，礼轻情意重（虽然这情意我自己都有点搞不清是什么），寒碜就寒碜吧，总比空手去强。
握紧那两支带着彩彩体温和夜露微凉的玫瑰，我掀开帐帘，走进了寒冷的夜风中。露易丝的帐篷在不远处，依旧亮着灯，在一片趋于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显眼。
她还没休息？是在看书，还是在想事情？又或者……是在等什么人？
越是靠近，心跳得越是厉害。手心居然开始冒汗，浸湿了包裹花茎的简易叶片。我会被她讨厌吗？这么久都没主动找她解释，在她看来，我是不是个无情无義、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混蛋？糟糕的是，连我自己都开始有点这么认为了。
她的帐篷外守着几名轮值的军士，看到我走近，立刻挺直身体准备行礼问候。我连忙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摆了摆手。军士们会意，默默点头，退开几步，将空间让了出来。
我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这边。
『好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吧，这里不用守了。这是命令。』
军士们对视一眼，没有多问，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地散入周围的阴影中。
现在，帐篷前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灯光从帐篷的缝隙和布料中透出，勾勒出里面隐约的人影。我再次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头脑清醒了些，但心跳依旧如擂鼓。
终于，我伸出手，微微颤抖着，掀开了那道厚重的幕布——
帐篷里的情景，却让我瞬间愣在原地，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
只见露露耶四仰八叉地躺在原本应该是露易丝的行军床上，怀里抱着个几乎见底的酒瓶，脸颊酡红，眼神迷离，正发出满足的痴笑。，
『咿呀~真是好酒……嗝……』
而露易丝则坐在一旁的简易木箱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魔法典籍。
她眉头微蹙，一脸无奈地看着床上那个醉鬼。
『师姐！你真是的……不要喝那么多了啦！帐篷里全是酒味，难闻死了！你快点回你自己的帐篷去睡吧！不然……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她们两个……居然都没发现我就站在门口？我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侧身隐在帐篷入口的阴影角落里。
露露耶嘿嘿傻笑着，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露易丝，眼神飘忽、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小露易丝……你是在……等人吗？嗝……』
露易丝翻书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泛起一层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慌乱：『睡、睡不着罢了！看书看得入神！谁、谁会想过要那个人来找我啊？！你不要胡说八道！』
『嗯~？』露露耶拉长了语调，醉眼迷蒙中带着狡黠：『我……我没有说，你在想让他来找你啊……小露易丝，你这么急着解释……是……是在心虚什么呀？嗝……』
『我……我才没有心虚！』
露易丝的脸更红了，简直像只被煮熟的螃蟹，她猛地合上书，想要做出生气的样子，但那闪烁的眼神和慌乱的小动作完全出卖了她。
『你、你再胡说，我就……我就用冰冻术把你连同酒瓶一起冻起来！』
露露耶似乎毫不在意，又灌了一口酒，含糊地嘟囔着什么，眼皮渐渐沉重，眼看就要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