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的行宫隐匿在王宫西侧的樱林深处,离那个利娅区还有一段距离。
微风卷着淡粉樱瓣簌簌飘落,厚厚铺在青灰石阶上,像一层绵软又易碎的云锦,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起,沾在我的衣摆上。
行宫门前值守的是两名王室贴身女仆,墨色女仆装衬得身姿挺拔,腰间悬着小巧的防身短刃,见我走来,原本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齐齐屈膝行了标准的宫礼。
寡人则快步上前,拱了拱手,语气里裹着正殿朝臣久候的焦灼:『劳烦两位通传,如今正殿文武百官已在外头等候多时,却迟迟不见殿下驾临,不知女王此刻是否在行宫之中?』
『二领主直接进去便可,女王殿下正在内殿歇息。』两人早已认得我这位女王亲封的新领主,并未多加阻挠,侧身让出了通行的道路。
踏入行宫,廊顶琉璃灯烛火,行至走廊中段,一缕细碎交谈声顺着风飘进耳中,声源精准落在走廊尽头的寝殿里,是雪莉女王的声音,还夹杂着姬玛轻柔的赞叹,只是那声音里裹着浓浓的苦恼,全然没了往日朝堂上的威仪。
不过,寡人听见声音,直接大摇大摆的走过去了。
两道纤细倩影藏在梨花木屏风后,将内里光景遮得严严实实,而她们显然全然未曾察觉,有一个人踏入了这间专属女王的私密寝殿。
『姬玛,究竟哪件朝服更显君主威仪?朝会在即,朝臣久候,我若是失了仪态,该如何统领海尔迦……都怪昨夜那本爱情传奇,读得入了迷,竟不知不觉熬到五更天,连朝服都未曾备好。』
紧接着,姬玛由衷的赞叹声轻柔响起:『女王,您天生威仪,身姿如璞玉般温润光滑,便是素衣加身,也足以震慑朝堂,是这艾力高地最动人的风景。』
听到这话,我脑子里的理智瞬间被好奇冲垮,压根没有多想,嘴里脱口而出:『有多美?倒让我瞧瞧,我们海尔迦女王的天仙之姿,究竟是何等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已经绕过屏风。
然而,映入眼帘的场景,让我如同被惊雷劈中,当场呆滞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血管里。
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僵硬的音节:『呃……这个……』
雪莉女王正站在菱花镜前,尚未着好朝服,肩头裸露在空气中,听到我的声音,她猛地转头,惶恐地睁大了那双宝蓝色眼眸,瞳孔骤缩,满满的惊慌与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精致的面容瞬间惨白,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不过瞬息之间,一声震耳欲聋、如同音爆般的凄厉吼叫,冲破寝殿死寂,响彻整座行宫。
『滚出去啊!!!』
我瞬间回过神,慌忙伸出双手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颤抖:『不,不不……误会,这是天大的误会!女王殿下,你听我解释,千万先把手里的佩剑放下!刀剑无眼啊!』
可盛怒之下的雪莉哪里还听得进半分解释,她慌乱扯过丝绒披风裹住身子,反手抓起墙角的竹扫把,如同挥舞兵器般狠狠砸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接连不断。我只能抱着头狼狈逃窜,被她一路从寝殿打出行宫大门,连半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上午的时光缓缓流淌,两炷香燃尽,初春的阳光透过樱林洒在身上,却暖不了我脸上的灼痛。
我捂着两边通红的脸颊,清晰的巴掌印印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痛感迟迟未曾消退,一步一晃地重新回到王宫正殿。
守在正殿廊下的穹琼一眼便看见我狼狈的模样,慌忙快步迎上,失声叫道:『主人,您这是发生了什么?为何脸颊通红,如此狼狈?』
我赶紧摆了摆手,硬着头皮撒谎。
『无妨,不过是方才回来的路上脚下打滑,摔了一跤磕到了脸颊……』
『可是……主人脸上的这一道痕迹……更像是巴掌印……』
『哎!不要抬杠,哪里像了……没错,我就是摔跤了。』
穹琼还是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心疼:『不论如何。主人受伤皆是穹琼照料不周,回去以后,我立刻寻来消肿药膏,替主人细细敷上,定要让这脸上的痕迹尽快消退。』
『大惊小怪的,几分钟就不见了。』
随之,正殿深处便传来内侍悠长的唱喏声。雪莉女王身着华贵朝服,头戴鎏金王冠,一步步走上大殿玉阶,神情威严满满,面容冷冽如冰,竭力维持着君主的威仪。
寡人也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她纵然羞怒交加,却也没有因为这场乌龙,当场下令将我处死,算是给我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我等恭祝女王陛下万岁!』
满朝达官贵人、文武重臣纷纷立在直道两侧,山呼万岁,声震殿宇。我也连忙跟着众人一同行礼,埋着头,不敢与殿上的女王有半分视线交汇。
雪莉缓缓走过玉阶,走入殿内,我们也依次进入。
她站在王座之前,扫视阶下众人,目光扫过我时,那双依旧带着羞恼的宝蓝色眼眸,不知为何骤然慌乱,飞快转移视线,耳尖还隐隐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众位,平身。』她的声音清冷威严,竭力压下心底的慌乱,恢复了君主该有的气度。
『谢女王陛下!』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起身站定。
我站在朝臣之列,垂着眼眸心底暗自叫苦,而我也清楚,这场朝会之上,毫无疑问,真正关乎海尔迦、关乎我自身的重要国事,便要从此刻,正式拉开帷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