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
旅馆之中。
此刻,唐云的眼皮动了动,幽幽醒来。
然而,清醒以后,最先涌上来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绝望。
她没能死成。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一下下剐着她的心脏。脑海里再度涌现那段被囚禁、被折辱的日夜,提醒着她早已被碾碎在泥里的清白与尊严。
难道这些记忆反复出现,是为了提醒自己、你已经是一个残次品,应该自我消灭?
那些过往像毒蛇,哪怕她哪怕被人救了下来,依旧日日夜夜缠着她,在她的梦里吐着信子,把她拖回不见天日的囚笼。
自己如果一死,恐怕就能了结所有痛苦,可到头来,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一旁,唐韵压着极低的啜泣声,小姑娘守在床边,死死攥着她的手,不停的喊着妈妈。
唐云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只剩铺天盖地的愧疚。她对不起女儿,自从书生离去以后,唐云不仅给不了她安稳的日子,连一个干干净净、不受人指点的母亲都给不了。
(二)
对于唐韵的爱,暂时压过了绝望和痛苦。唐云最终还是睁开了眼,起身安慰女儿。
母女相拥而泣。
唐韵哭着说:『妈妈,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不要离开韵儿……』
『没事的,韵儿别怕。』
用还带着虚软的手,一下下抚着女儿单薄的后背。
怀里的小姑娘哭得浑身发抖,把脸死死埋在她的颈窝。
女儿,这滚烫的身子像烧红的细针,扎得她心口又酸又麻。
她就这么抱着女儿,直到唐韵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只剩小身子一抽一噎的,攥着她的衣角死不肯撒手,生怕一松手,妈妈就又要离她而去。
唐云替女儿擦了擦哭花的小脸。
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好女子,也许今日的一切就是一场报应吧。
自己是个连让孩子安安稳稳睡个好觉都做不到的坏母亲,反倒要让小小年纪的韵儿,为她担惊受怕,活在随时会失去母亲的恐惧里。
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混着巡逻神龍卫压低的交谈,断断续续飘进屋里。
『记着,每半个时辰换一班岗,旅馆前后门、东西两厢都要盯死,绝不能给那冯御空半分可乘之机。』
『据说那贼人身手邪门得很,专盯着带孩子的夫人下手,咱们可得把眼睛擦亮了,半点纰漏都不能出……』
唐云抚着女儿后背的手猛地一顿,哑着嗓子开口。
『韵儿……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唐韵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这时房门却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林柔。
且说她今日,从一大早便知道相公心情烦闷,甚至因为唐云的事情,而沮丧到连奏书也批不了。
所以,到了此刻,知道唐云醒来,自己自然要来探问一下,试试能不能安抚好她,如此便能免了相公的忧心。
林柔身上带着入夜后微凉的风露,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安神汤药,身后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刚醒的人。
但见唐云醒着,她脸上稍稍意外,才露出几分温和的宽慰,反手轻轻带上门。让侍女们退下以后,她缓步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放柔了声音。
『唐夫人醒了,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白陀在您昏过去那时先生特意嘱咐了,您醒了,便要把这安神药喝了稳一稳心神,还要好好调和。否则,前番寻短见的举动,便会伤了身子。』
唐云一脸苦涩。
『我这被糟蹋够了的卑贱之躯,再怎么调理也是无用之举。』
『唐夫人莫要说这些不好听的话。』林柔反而微微拍着她的肩膀:『柔儿的出身,本来也没什么好的,可是,柔儿从小就告诉自己,有些时候不能说不好听的话,一定要说让自己心情好起来的话,哪怕它不会实现。』
『…………』
如此,唐云又想起了那抛却自己母女多年的书生丈夫。
若是说几句好听话,就能让他回来,自己根本不用受这么多的苦。
然而,适才那股听到外面议论,不安的心情,使得唐云询问起外面发生的事情。
『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听见有兵士的声音,还有人说什么贼、什么偷人……』
林柔的神色微微一顿。
此时告诉唐云,不知她会不会受刺激。
可是,此刻这个节骨眼,若是不告诉唐云,她会不会因为被隐瞒实情,从而更觉得自己受到了抛弃、或者无人在意?
于是,林柔说了些,也没敢说得太刺激人,只拣着要紧的说:『镇子上来了个江湖上的怪盗,叫冯御空,递了封檄文来,说了些浑话,扬言要从府里带走一位受了委屈的带孩子的夫人。相公怕惊扰了大家,已经调了人过来守着,里里外外都布了防,露易丝姑娘也守在这儿,断断不会让您和孩子受半分惊扰的。您只管安心养着身子,旁的事都有君上和我们在。』
可这些安抚的话,唐云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只怔怔地望着头顶,眼神空得像被狂风扫过的荒野,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像寒冬的冰水,瞬间漫了满室。
这样一来,林柔也是暗自叹气。
面对如此心情的人,你再说些什么,恐怕她都会觉得话里有话、或者是落井下石,不管你说什么,只怕都会往歪了想。
于是,林柔尽量不发出声响,起身道:『外头还有侍女,您喝了药以后有什么吩咐,喊一声便是。』
随后……
待到林柔走后。
唐云随即忽然低低地惨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砸在怀里女儿柔软的发顶。
为什么?不幸又降临了?
自己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本本分分守着家,等着丈夫有一天回心转意,回来再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得生活,多年以来、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害过一个人,怎么就落得这般万劫不复的下场?
被人掳走,清白被污,受尽了非人的折辱,好不容易从地狱里逃出来,她撑不下去了,想一死了结所有痛苦,可到头来,连求死都成了奢望,被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她连这点苟延残喘的资格,都不配拥有了。
很明显,怪盗也很可能把她给当成嘴里要的靶子。
自己成了秦军要严防死守的物件,成了旁人眼里需要被怜悯、被保护的可怜人。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只想忘了那些日夜啃噬她的噩梦,只想陪着女儿平平安安过几天没人指指点点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厄运专找苦命人……』
她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阵一吹就散的风,却裹着她这辈子所有的委屈、不甘与彻骨的绝望,一字一句,都像是从浸了血的心底里抠出来的。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怀里的唐韵被她的动静惊到,又扁起小嘴,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襟喊妈妈。唐云连忙放下手,把女儿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女儿的额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浸湿了女儿的发梢。
这世道,从来都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坏人能逍遥快活,恶人能横行无忌,那些颠倒黑白、草菅人命的人,个个都活得风生水起。而她什么错都没犯,却要被命运追着往死里磋磨,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连死都死不成,如今还要被卷进这无妄之灾里,她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