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的烛台燃着明亮的火焰，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甜腻的糕点香气，还有烤肉特有的焦香。
海尔迦的贵族们终于从叛乱的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一个个穿着华丽的礼服，端着酒杯在席间穿梭往来，觥筹交错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奉承。悠扬的琴声从大殿角落传来，混着男女老少的说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织成了一片热闹到近乎浮华的盛景。
可这片热闹，却半点也没能渗进宴会厅西侧的那个角落。
有两个人，今晚一直都孤身只影。
露易丝和露露耶。
露易丝微微垂着头，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纤细的下颌，整个人像被一层无形的透明屏障罩住，和周遭的喧嚣热闹彻底隔绝开来。
不远处的餐桌旁，穹琼和明美若月正挨在一起坐着，关系只能说是好到极点。明美若月叉起一块蜂蜜蛋糕，眉眼弯弯地说着什么。
而平日里对着总是疯言疯语、满脑子偏执幻想的穹琼，此刻却收敛了所有的乖张，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两个人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几声轻快的笑，周身都萦绕着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氛围。
而更靠近宴会厅门口的地方，彩彩和玲珑最近也很要好。
牛彩彩大大咧咧地坐在地毯上，一只手抓着满满一大把从宴会上搜罗来的甜草和水果，另一手正兴高采烈地跟玲珑比划着什么。兔玲珑原本总是怯生生、时刻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不少，虽然还是会被彩彩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抖一下耳朵，却也会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过彩彩递过来的甜草，小声地应和着她的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对彩彩的依赖。
成双成对的热闹，更衬得露易丝这边的长椅，冷清得有些刺眼。
露露耶自己或许是因为记忆空白，对周遭一切都很茫然，本能地封闭自己，也未曾主动去接近谁。
而露易丝，大概也在默默等待，等待着她熟悉的那个“师姐”有朝一日恢复，或者，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陌生人”。
所以，寡人叫来了坐在宴会厅角落、正抱着一盘食物默默咀嚼、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仿佛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露露耶。
『露露耶，过来一下。』我朝她招手。
露露耶闻声，缓缓转过头，眼神聚焦在我身上，停顿了几秒，似乎是在处理“被叫到”和“需要做出反应”这个信息。然后，她抓着一条肉腿，慢吞吞地走了过来，站定，用那双缺乏神采的眼睛看着我，等待下文。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她失忆了，为什么不对你也疏远些？或者对你爱理不理？
这个嘛……还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理由。纯粹是因为，她从失忆状态中“找回”自己（或者说重新建立基本认知）后，第一个清晰见到、并且之后一直带着她行动的人，就是我。
在她如今空白而简单的思维里，我可能类似于一个“熟悉的坐标”或者“默认的带领者”，无关亲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依赖或跟随。
露易丝看到我叫来露露耶，显得有些诧异，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示意露露耶先坐在旁边稍等，然后自己坐到了露易丝的身边。宴会厅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了我们这个小角落之外。
看着她依旧低垂的眼帘和微微抿着的嘴唇，我难得地感到一丝局促，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对不起。没顾及你的感受。我……』
我顿了顿，这话说得有点别扭，但确是实话。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的注意力大多放在了各种突发状况上，确实忽略了身边人的状态，尤其是露易丝这种安静到几乎没存在感的类型。
『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或者说，自从我出现以后，很多事……似乎都搅乱了原本的轨迹。二某人一出现……结果你就……说句实话吧，露易丝，你会觉得我是个扫把星吗？我走到哪儿，麻烦和变故就跟到哪儿，还连累身边的人不得安宁。』
露易丝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还带着些许红痕的眼眸惊讶地看着我，随即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虽然依旧不大，但很清晰。
『别，别自说自话。我这么做，充其量不过是自作自受……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
不知为何，她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是一个很淡，但确实存在的微笑。
『其实……比起那个总是遥不可及、需要我仰望和追逐的露露耶师姐……我觉得，有……有你在身边……很……很不错。』
说完，她立刻又把头埋低了些，仿佛说了什么极其羞耻的话。
能让这个死傲娇说出“很不错”这三个字，真是费了老劲了。但正是这份别扭的坦诚，让我心里那块莫名其妙堵着的地方，忽然松快了不少。
『是吗？那就好。』
然后，我转向旁边一直在发呆、机械地小口啃着肉腿的露露耶。
是时候，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了。虽然方式可能还是很直接。
既然露露耶现在思维能力很差，像个“闷头罐”，从没想过要主动和别人做朋友，如果我不去推动，她可能真的会一直这样“与世隔绝”下去。其他人的存在与否，对她目前空洞的内心而言，确实没有太大意义。
『露露耶，看到那边那个女孩了吗？』我指了指露易丝。露露耶顺着我的手指，茫然地看了看露易丝，又看了看我，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叫露易丝。她……是你以前的朋友。嗯，以前是，现在也可以是。你想去和她说说话吗？』
『朋友……露露耶……无法理解……』露露耶歪了歪头，眼睛里一片空洞：『说话……说什么？’
『好吧，那就说简单些。你要做的，就是坐到她旁边去。然后，如果她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如果你有想问她的问题，也可以问她。或者，把你想告诉她的事情告诉她。还有一件事情，记住，如果她和你说话，你要认真听，不要做别的事情，比如一直吃东西。朋友之间，就是这么简单开始的。明白吗？』
露露耶又消化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坐到旁边……她问，回答……我问，也可以……她说话，要听……朋友……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露露耶听话地站起身，拿着她的肉腿，一步步走到露易丝旁边的位置，坐下，然后，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看着前方，或者，慢慢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露易丝。
露易丝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做，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旁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师姐”。
我没有再干涉，只是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她们。
有一点我需要说明，直到很久以后，在某个露露耶莫名其妙对我说“情人节快乐”的晚上，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露露耶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在某种意义上，她可能连“感情”本身，也一并失去了，或者严重受损了。
也就是说，如今这个“失去感情”的露露耶，暂时无法产生“复仇”之类的强烈执念了。因为她根本就无法理解“仇恨”是什么，也无法再感受到“死亡”曾带来的痛苦与不甘。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一种悲哀的“解脱”？
此刻，两个女孩就这样并排坐着。露易丝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却又紧紧地抱住了旁边那个身体冷冰冰、恍若毫无感情的人偶般的露露耶。她将脸埋在露露耶的后背上，肩膀微微耸动。
我看到，有晶莹的水珠顺着露易丝的脸颊滑落，无声地浸入露露耶的衣料。但很快，露易丝抬起了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让人心疼。
『初次见面，露露耶师姐，我的名字是露易丝・潘达拉贡・布伦达・魔黛丝・多洛尼・海柔尔・玛格丽特・维多利亚。你能记住我吗？』
她把自己长长的全名，一字一句，郑重地念了出来。这是她们第一次相遇时，她做自我介绍时说的名字。
如今，学院里的那一幕，仿佛重映眼前。
另一边的露露耶听到这个长长的名字，空洞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随后又恢复无神。
她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地从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抓取着什么模糊的碎片。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一字一顿：
『露易丝・潘达拉贡・布伦达・魔黛丝・多洛尼・海柔尔・玛格丽特・维多利亚……我记住了……』
她重复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念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
念完之后，她又顿了顿，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却主动开口补充了一句。
『我有想说的话，这个名字……很熟悉……我好像……听到过……很多次……露易丝・潘达拉贡・布伦达・魔黛丝・多洛尼・海柔尔・玛格丽特・维多利亚。你听到了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露易丝的耳边。
她抱着露露耶的手臂猛地收紧，眼泪流得更凶了，却终于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委屈，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她松开抱着露露耶的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转过身，正对着露露耶，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格外温柔。
『我听到了，师姐。不用记这么长的名字，叫我露易丝就够了，露露耶师姐，我也叫你师姐就好了。』
露露耶看着她，认真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师姐……你叫我师姐，明白。』
她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里也还是一片茫然，却真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两人就这么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简单的聊了起来。露易丝轻声说着话，说以前在魔法学院的时候，露易丝总是板着脸苦练基础咒语，露露耶却总是偷偷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睡觉，被抓到了就被罚抄一百遍咒语；说她们第一次遇到了魔兽，是露露耶挡在她前面，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说很多很多，她们之间的，那些被遗忘的过往。
露露耶大多时候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却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露出丝毫的不耐和漠视。不知道为什么，露易丝眉宇间那沉甸甸的、压了她许久的沉重情绪，好像随着这轻声的交谈，一点点释然缓解了一些。
我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看着她们两个，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我不会忘记她的，不管怎么说，这个嘴硬心软的傲娇姑娘，值得一点真正的开心。
酒杯里的酒液晃了晃，我抬眼望向宴会厅的主位。
雪莉女王正坐在那里，换上了一身华丽的白色王服，脸上带着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正和身旁的菲尔领主、罗兹・查利说着什么。哪怕她笑得再得体，也掩不住眼底深处，那股经历了叛乱和刺杀后的疲惫，还有挥之不去的沉重。
不过，好像咱和女王陛下根本不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