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天光失色,所有的疑问似乎都不及百里这一句话‘凤隐,她究竟是什么’
我背靠树干,这一刻被这句话抽干了力气
我反复的问着自己,我是什么,是啊,我是什么,我一直苦苦寻找的答案,原来,竟是在自己身边。
冥演迟迟没有说话,良久只听得百里冷笑一声道
“冥演,我想过不了多久,你,与祖神埋葬下的一切会全部浮出水面,到时候,不是我要给三界一个交代,而是你,不得不做出一些选择”
“你究竟,都知道什么”
“你错了,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很快,就全部都知道了”
那边许久没有了声音,我深吸一口气,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从树后探出头去看冥演,此时百里早已不见身影,只留冥演一人面向着我的方向,孤独的像一片无力的树叶摇摇欲坠,他的嘴唇微微泛白,面上也是毫无神色,而此刻我的内心就像是波涛般汹涌澎湃着,我好想问他,我想和他说话,可是我不能,我苦苦的寻找了那么久的答案,就在眼前。
可是八千多年啊,那样漫长的岁月,我竟浑然不知,浑然不觉,这一次我该相信他么?亦或者,我我应该再试着相信一次?也就是在同时间,他忽而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面色极为痛苦,一瞬间所有的宁静全部变为喧嚣,结界在周围抵挡着一次又一次魂灵的进攻,原来这一切,都是幻象!是冥演隐藏东桑山事实的幻象。
的确,这种事情,若是被百里看见,定然不会这样简单,只是我看着冥演的样子,我真的很想上前,抱住他并且带他走,永远隔绝这片喧嚣,可是现下,我又有什么资格呢?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我缓缓走向回龙池,此刻也只有那里些许的宁静会带给我一些慰藉。
许是上一次在回龙池见到的怪事情叫我心中积闷许久,我隐隐觉的有些头痛,但还是壮着胆子站在回龙池边上,向下望去,什么也没有,我这才舒缓了一口气,太累了,我竟然屡屡出现幻象。
“凤隐”
身后冷不丁的一声,叫我几乎眼泪流出来,我太害怕了,可是我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凤隐,你来了”
这声音离我很近,我缓缓的回过头去,正对上一张女子的脸,我吃惊的紧紧扣住嘴巴好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如果此时我没有得到人世间那部分记忆的话,我会循着连玦的说法想到面前的人是他的故人,可是我知道我是我,我亦是他的故人。
那脸上挂着一丝笑意,紧接着,她又轻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凤隐”
我步步后退,她却步步紧逼,我倒向回龙池中,惊起的大片水花赶走了游弋的鱼儿,我吃惊的看着自己的身上,隐身术,不见了。
可就在我抬头的时候,面前空空荡荡,那棵老树依旧在,一切都很平静,除了我身上湿透以外,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幻象、幻象一定是幻象,我安抚着自己的心口,顺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刚才剧烈的动作让小腹绞痛了一阵子,我害怕出事情,遂就慌里慌张的隐了身形回到了冥界。
我甚至忘记了我是如何回到冥宫的,衣物早已被我用内力烘干,可是这心中的疑问却迟迟猜不明白。
“还没有睡下?”
冥演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身边,他看出我的憔悴,但我明白,此时的他才是真正的精疲力竭。
我面上强颜笑道
“无妨,只是贪吃,现下觉得太饱,所以睡不下”
他一如既往地坐在我身边环住我的身子,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在他怀中瑟瑟的发抖。
这一刻,我知道了为何冥演身上好闻的松香被一股我讨厌的气息掩盖,那气息是杀戮,是杀戮带来的厌恶感,我,很不喜欢。
我靠在他怀中,静静地,像一只温顺的猫儿。
“冥演,我想去东桑山生下我们的孩子,可好?”我想试探性的让他将事实告诉我。
他的下巴轻轻的抵着我的头顶
“那里与凡间别无二致,我没有灵力,保护不了你,等我们把孩子生下来,我再带你去,如何?”
我眼角微微湿润,继而开口说道
“冥演,我乃祖神炼化,红莲业火焠之,并无实体,那么……我们会生出什么呢?”
他身子微微一怔,我感觉到,他心跳在逐渐的加快,而我更为慌张。
“阿隐,我权当你是想早点见到我们的孩子,等生出来,就知道了”
我在他怀中摇了摇头道
“不,我只是担心,因为如果我没有实体,我们生出的孩子,可能会被三界排斥,会是异类”
我尽力扭过去看他
“你哪里听来的杜撰”
我耳边又响起了芙蕖那句话‘凤隐!你不祥!’加上今天的种种我此刻的心已再经不起任何的波澜,哪怕是一点也不可以。
我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继而说道
“那么冥演,我究竟,是什么?”
他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还好他今日没有在东桑山看见我。
我心中期盼,盼他说出,又盼他……
他忽而将我扶起,我们四目相对
“凤隐,是上天入地,唯一的存在,是我的妻,我孩儿的娘”
继而他将我揽入怀中,深深地,像是要揉碎在骨血之中。
我把头埋在他怀中,一滴泪悄然滑落
‘冥演,你我之间,虽然很近,但,彼此遥远’
我晃荡在冥界,似乎我周围的一切,都是精心打造的,又或者是偶然形成的‘幽冥司’三个大字映入眼帘,那上面的一砖一瓦都是我曾经的回忆,我抚上自己隆起的肚子自嘲道
“带着你,我也不便上那瓦上去了”
遂就身形一晃进了幽冥司。
黑白执事也是许久未见,估摸着我不在幽冥司执掌事务之后,这二鬼也没闲到哪里去,平日里我还会稍稍许他们个甜头,去人间看看四时风物,可如今子娴……说起子娴来,这个鬼平时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可若是真的忙起来,那比我还认真,估计黑白也没少受罪。
“我说大人看够了没有”
子娴从一堆卷宗之中抬起头瞥了我一眼继而说道。
“旁边有水,自己倒”
我没搭理她,径自朝着她那堆卷宗走去,随手拾起一个折子,我大致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北海石头礁西三十里处,有一宝地,乃灵龟所守,世代已有六千余年,然查此乃泉眼所在也,龟族拒交之,谈,则不成乃战之……’
我抚着肚子暗暗想到,四海之内,每一处海域都有自己的泉眼永不干涸,孕养一方海灵,但是这泉眼也不是万年不变的,过个万八年的就会改道一次,而每一任海君都要查明自己所处时间泉眼的位置,加以保护。
很不巧,这次北海的泉眼改道,竟然出现在了北海灵龟一族的领地,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年那块儿封地可是老龙王给的,说是万年不变,谁知道,这万年没到,泉眼倒是改了路子,遂就投了个折子过来,让幽冥司断断案,这种案子便属于上三等中的下等,涉及领地,而这头等嘛,自然是那些关乎三界的大案子,这下三等的下下等就不必说了,最典型的,就是火君祝融他儿子那个关乎姻缘的案子。
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将这折子,扔到了‘上丙’这一栏中,算是将收来的折子分类了一下,而后便坐在凳子上,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子娴不知道何时灌的清水。
“子娴,你是谁?”
我忽而开口
她找东西的动作突然停住,看向我,继而一脸认真的摆弄自己的手指头道
“按人间来说我是一个死了六百七十六年零八个月的女鬼啊”
他一脸认真,倒是让人觉得好笑,是啊,从前的时候,我便喜欢这样问她,她每次都把自己的死期算的明明白白。
“你还是谁?”
她想了想道
“生前吾乃郦国公主,死于南湘,重生于冥界”她抬眼瞧我
“怎么,我每次提起这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时候,你都是一脸的不屑一顾啊,现如今怎么硬生生的问起这些来了,莫不是怀着孕脑子还不好使了?”
往日她要是敢和我这么抬杠,我兴许会杠回去,如今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何况,我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我继续说道
“那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
她放下手中的笔,缓缓地朝我这边走来
“我死后,魂魄被带到冥界,可是身上戾气太重,孟婆那里无法让我轮回,于是就被带到了冥君面前,是他将我一身戾气炼化掉,并告诉我,冥界有个姑娘孤独千年需要陪伴,于是六百七十六年零八个月之前的那一天,我来到了大人的身边,大人,今天的你……很不一样,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她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就像是陌生人一般。
我面上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此时她已经站在我身边那一股冷意已经传了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没什么,只是闲聊罢了,你好好做事,以后飞升的机会很大”
扔下一句话,我便恍恍惚惚的离开了幽冥司。
子娴尚也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怎么来,做什么,冥界,不,这三界,哪怕是一只蝼蚁,也会知道自己是谁,使命如何,去往哪里,而我,身为神君,除了知道自己是祖神炼化以外,一不知其用意,二不知吾来历,三不知何归处。
路过奈何桥时,九娘向我打了个招呼,我也只是挥挥手便作罢,腹中有些不适,最近越发的严重了。
还好,冥演每次回来都要为我灌输灵力,只有那时候,我才真正觉得舒坦,可我从未见过,天上地下任何一个怀了孕的神或仙,需要这般费劲气力。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否能够真的将这孩子生下来。
我看着东桑山上依旧惨烈的场景还有冥演逐渐虚弱的身体,我帮不上忙,也不知道如何帮忙,每次都只能隐去身形默默地,看着他和夫蒙在这里与那些不知来历的东西对抗。
“冥君,若长此以往,根本撑不到夫人将孩子生下”
夫蒙的话叫我身形一怔,不过很快我明白其中的用意,他是怕情形一只这样恶化下去于我们都不利。
“我自然知道,可是,我宁愿拖一日是一日”
夫蒙继续说道
“冥君,承蒙您不弃与信任,让我能够弥补当年的过错,可是昆吾深知,当年状况何其惨烈,人人为了争夺混沌,天下大乱,我虽不知当年祖神如何将混沌封印,但长久以来也能看出这东桑山必定是那混沌所藏之地,这一点,昆吾并不想深问,但是至于这封印为何,什么方式,又怎么维系,昆吾还是很有兴趣,时间一久,倒是颇有收获,虽然,我知道这犯冥君的大忌,甚至是不可能能为之事情,但……”
“那你想做什么”
冥演的手微微紧握,他是在紧张,是紧张接下来夫蒙要说的话么?
“我知道,这封印就在夫人身上”
“你是如何得知”
夫蒙顿了顿道
“这过程很漫长,但是有些事情,需要细细的去想,祖神因何坐化,又为何单单炼化凤隐一人呢?”
我扶住一旁的树,好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再下沉,看来,夫蒙确实向我隐瞒了真相,祖神的死与我有莫大的干系,可是封印,封印是什么,又为何在我身上?
夫蒙忽而跪下
“昆吾恳请您在此思考昨日我说的提议,夫人这孩子不能生下来,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这后果,因为很有可能这孩子就是……”
“够了!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妻儿,昆吾,我不会考虑你的提议,我一定要让凤隐安全的生下孩子”
我看见冥演的拳头紧握,他压抑着深深的愤怒,良久他闭上双眸,让人捉摸不透他内心深处的波涛汹涌。
“哪怕是冒着封印被破,三界混战的风险么?要知道,人性本贪婪,神也一样!”
“就算是三界反对,也不可以!”
冥演的话透着决绝
夫蒙许是自知说服不了冥演,便径自行了个礼,向后山走去
孩子?他们,他们是在做什么,这与我的孩子有何干系?有何干系?
我努力的让自己保持清醒,不,无论如何,冥演不会伤害我的孩子,可是不代表其他人就不会,我不管,什么是封印,更不管,什么是混沌,我只要我的孩儿平安出世,我只要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但是冥演,会伤害我们的孩子么?
我一路驾着云,心思却一直在刚才冥演与夫蒙的对话之中,夫蒙,或许,我应该好好地称他一声昆吾吧。
我腹中孩儿按照人间日子来算还有人间历五月就要降世,在这短短的五个月内,我不允许任何事情伤害到我们,眼下,我虽不知昆吾是何意图,虽说他一向不会违背冥演的意思,但是难保就会一直这样,如此一来,我必须找一个安生的地方待产,一旦孩儿降世,剩下的事情我便可以好好地调查清楚,现在,我不能冒险,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冒险,我……
由于心思过于沉重,一时间竟失去驾云的重心,加上体力不支,我直直的栽下云端,半空中我赶紧念了个决才好让自己平缓落地,还好一切相安无事,但是做完这件事情之后,额头上也沁出了不少汗珠,我看了下四周的环境,非常陌生,但天上的那一轮红月在告诉我,我此刻掉落在了妖界领地,但是,妖界地域广袤,我很难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
我寻了一处平缓地带,认真查看了四下并无表面上的风险之后便开始用自己的灵识探路,因为再次驾云还需要一些时间,我现下虚弱的不行,只能先用灵识探探路,也好一会儿休息片刻之后再起身,如此才不浪费时间。
灵识探查了一圈之后我发现内力耗损更为严重,妖、冥修道本不是同源,一般仙、冥来说,需要借助天地日月光华吸纳精粹,而后炼化也会成为自身修为的一部分,但是由于妖界所处位置,终年是红色烟云在天空环绕,这也就是为什么造就了红月的原因,当然很多时候,妖界的人会称其为血月,而妖界众生早已习惯用这种方式吸纳天地灵气,可我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适应这种修道方式,所以这灵力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索性就干脆找个地方慢慢运气,也好过在这里干站着。
只是脑海里面都是刚才所见所闻的事情,因此这气息在体内也是七零八乱,最后竟生生的逼出一口鲜血,于是我赶忙封住了自己重要的大经脉以免修为散去,我忽然想起每日冥演为我灌输灵力,现在这个时间,估摸着他应该回到冥界,发现我不在……
我心中五味陈杂,一方面,我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把孩子生下来,另一方面我又不想面对他,是因为他瞒了我事情么?还是……不,应该是我太爱他,你越是爱一个人就越是害怕他的欺骗,我起身用石子在一处石壁上轻轻的划着,可是划的久了,就发现,那上面竟然是‘冥演’二字,不自觉的又心沉了一下。
“闹别扭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小石子应声而落,却想起来石壁上‘冥演’二字太过扎眼,遂就赶紧用手抹去,可是,那印记已经刻的很深了。
“无妨,妖界沙海风沙较大,这石壁上面哪怕刻着誓言也会被吹散的”
我转头看向元珞,他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目光落在我的腹部,我这才想起来,大婚那日我和冥演皆未出现在婚宴之上,加上冥演将消息锁的很死自然也是没有人知道我怀孕的事情,也不难怪元珞这般看着我。
我放弃去抹那两个字儿,看着他道
“你,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处的?”
他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是你的灵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