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龙池畔的风很凉,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能够冷静下来,我看着天边的星子,回首时却见到东边微微泛着鱼肚白,原来,我竟一个人在回龙池畔站了一整夜。
‘吾乃世间最后一只妖兽,昆吾!’
这句话一直在我耳畔久久萦绕,听了一晚上的故事,竟然不觉得疲惫,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马上就要盖过了整片黑暗,黎明之时,阴阳交替,万物新生。
我缓缓地,缓缓地朝着回龙池走去,那水逐渐没过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我的小腹,最后我躺了下去,任凭身体向下沉,我闭上双眼感受着水流,我触到了水底柔软的白沙,也就是它们衬的这池水格外干净,水中的鱼儿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后天,后天,我就要嫁给他了,我的嘴角微微上浮,还未到令人满意的弧度,却又恢复了原样,我微微抚上我的小腹,感受着那里还在孕育的生命,神的孕期自然不能与凡人同日而语,三百年这绝对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
我想着昨日夫蒙给我讲的故事,还有他的话,昆吾,原来,他是昆吾,是这世间最后一只妖兽,也是祖神点化时的唯一一只妖兽,他竟是妖君,不过那已经成为了往事,他本不应该活下来的,对于现在的芸芸众生而言,他只是一只怨灵,一种微不足道的存在,却又能够惊动一方的存在。
妖君昆吾当日叛出三界与魔界合作,谁知这一切都自欺欺人了些,竟然是百里,做了好人,丝毫不理会昆吾这只妖兽的身份,竟让他生生的在云天台灰飞烟灭,昆吾的悔过并没有让百里收手,他还是收走了昆吾的一切,他死于云天台又重生于云天台,他的怨气最终形成了一只怨灵,没有人知道他,更没有人看见他,他不能入轮回,终日飘荡在三界之外,日日要受云天台雷刑之痛,直到后来,冥演发现了他,并冒死将之解救,百年后用聚魂珠化形,最终站在我们的面前,昆吾,他是夫蒙,所以他站在冥君石像前面常常忏悔,而冥君的石像里残存的气息也无法原谅这只怨灵。
九娘曾和我说过,为何夫蒙对冥演忠心耿耿,我只知道是冥演救了他,却不知,冥演也在保护他,我不明白,为何冥演会留下他,但,这一切于我而言似乎并无太大干系,毕竟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万年之久,我又何苦追着不放,只是关于祖神的事情……
我‘腾’的从水中坐起,眼前的光线有些刺眼,不知何时这金乌已经升了上来,我看见夫蒙静静地站在池边背对着我,过了昨晚一夜似乎,他没什么变化,还是在一旁静静地,做着他应该做的事情,关于他的身份,我并不想传扬出去。
我起身,缓缓地朝着岸边走去,一步,一步,可是……我突然怔住了脚步,可是祖神究竟又是为了什么会变老,又是为了什么会坐化?那场大战丝毫未伤及祖神,可是为何,到最后,坐化的却是祖神,更为重要的是,祖神为什么要炼化一个我!
“为什么,为什么”阳光下,我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上面的脉络,不断地问自己我究竟是谁!我问了一晚上问题却终究没有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真是可笑。
东桑山又虽无四时变幻,可是有日夜更替,这一晚站着,也是精疲力竭,现下又和一个凡人没什么两样,肚子里那惊天一叫,倒是叫我清醒了不少,是该弄点吃的了。
我看着岸边站着的夫蒙,也不知道他饿不饿。
“走吧,去做点吃的,明天就要嫁人了,可不想饿着”
他似乎是欲言又止而后说道
“好”
我没多看他一眼,径自去了后山,毕竟之前在那里采到过些果子尚可果腹。
“夫蒙,你喜欢吃啥样的的果子啊,我趴在树上,活脱脱的像是一个只猴子,还是个肢体不大灵活的猴子”
“神君,这种事情还是夫蒙来吧,论功夫,自然你也不如我的,我去摘的话……”
“哎~磨磨唧唧的,吃啥快说”
他看了看我趴着的这棵树道
“那就吃李子吧”
我朝眨眼道
“还是你有眼力见”
毕竟我这棵就是一株李子树。
虽说夫蒙功夫比我好,可是这翻墙爬树怕是不如我,很快我噼里啪啦打下来了很多李子,夫蒙在树下捡着,待我爬下来之后又将裙子打了个结装了些许,估计能撑到明天啦。
“夫人你确定,你就吃这些么?”
“你会做饭么?”
他被我问的一愣
“不会”
我朝他耸了耸肩道“巧了,我也不会”
我走到石屋前,却又觉得哪里不大一样,也没多想,便推开大门,眼前却又是另一番景象,生生的惊掉了我手中的李子,散落一地。
“吃饭吧”他道
我仍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面上或许会带着一些不可置信
他放下筷子,走到我面前,顺势拾起几个地上的李子,复而又牵起我的手道
“都是孩子的娘了,你饿了怎么能只吃这个呢?”
语毕他便要牵着我朝内屋走,我仍是站在门口,没有动弹。
“怎么了?不舒服么?还是……”
“冥演,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面上忽然泛起了微笑
“昨晚”
“昨……晚”
他微微笑“别站在这了,赶紧进来吃些东西,你都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了,再不吃东西身体可受不了”
他为我布菜,告诉我多吃,这都是他准备的。
可是这些菜吃在我嘴中,却如那李子般酸涩在喉。
昨晚,他说他昨晚便来了,那我和夫蒙的谈话岂不是……
“你不问我?”我道
他夹了一根香菇放到我的碗中
“问你什么”
“我昨晚,昨晚都做了什么,又或是知道了……”
“阿隐,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会告诉你”
什么东西,在脑中炸了开,我放下手中的碗筷,眼泪却不自主的流了出来,如果没有冥演的授意,就算我威逼,那夫蒙也不会开口说出任何事情,他就算是死,也不会背叛冥演,而我,却在一步一步的,将我们两人推向陌生的深渊。
“对不起”
“阿隐”
“我说对不起听到了没有!”
他怔住了,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把将我揽到怀中。
“阿隐,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终于,没有忍住
“我不该,不该怀疑自己,更不该,怀疑你,你那么信任我,而我却一次又一次的……”
他将我揽的更紧了一些。
“阿隐,有些事情,不是一句两句就可以说的明白,它需要时间,时间的沉淀会让很多东西浮出水面”
我在他怀中,不争气的哭鼻子,他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后背,也是在这拍打声中逐渐止住了哭泣。
他突然将我的头抬起来道
“阿隐,你还真的有一件事情对不起我”
“啊?”
“喏,看到没有,你竟然忘记把嫁衣带来了”
我侧目看去,床上摆着的正是我没有带过来的嫁衣。
“阿隐,做我的新娘子,可好?”
大婚这一日,我在子娴的帮助下才堪堪的穿上了这一身华服,白地儿红边的袍子,或许只有我们两个人才会知道这件嫁衣的用意吧,两次,这算不算是第二次嫁给他了呢?
“呦呦呦,这镜子里面啊,都快笑出花了”
子娴一边为我整理头发一边说道。
“我倒是想看看,我身后这棵仙人掌,究竟什么时候也能开花”
“你!”
她竟气得哑口无言,不得不将手上的动作快了些。一切整理完毕之后,我起身,却有一丝的眩晕,话说起来这种情况自从我有孕以来就多多少少会出现一次两次,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次数逐渐增多,之前冥演也和我说过,有孕在身,就等于二人共用一处灵源,自然会有些体力不支。
算起来,还有百年,这孩子才能出世呢。想到这,我不自觉地笑了笑,子娴正好端了个铜盆进来要给我净手,可谁知不小心踩了裙摆,眼看着盆子朝我这里飞了过来,情急之下我手一挥,这盆子顺势滑落在一旁稳稳的落在地上。
子娴一脸不好意思的看着我,似乎是在为刚才的事情而抱歉,而我,我就那么看着地上的铜盆,那里的水微微波动,只有地面上堪堪飞溅出几滴,在日光下掠走了几处尘埃。我看着刚刚挥起的手,不禁陷入了一丝沉寂。
“大人,哎呦我说大人啊,这次是我的不对,您大人要有大量,大婚之日,看我子娴大老远的从山下爬上来,莫要怪我了好不?”子娴一脸委屈的看着我,将我顺势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我怎么敢生你的气,你都说了,我可是大人啊”
也是,我选的东桑山这个地方,接亲的队伍自然是要从山下一路赶过来,我已经不知道吃掉了多少个果子,又被子娴‘强制’的擦了几次胭脂,总之,可能,是我太做作了,这东桑山爬上来,也需要好一会儿呢。
“子娴,你先在这等着,我去回龙池走走”
说完,我便将手中的果子扔给了她。
“大人,你这不符合规矩啊,我们这可是……”
我朝她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在东桑山,我就是规矩”
她自知吃了个哑巴亏,恹恹的坐在了一处。
或许是直到今日我大婚,也或许是赶巧,这东桑山上的凰鸟今日盘桓在回龙池畔上方的便多了一些,甚至我恍惚觉得,我从未见过这样多,这样漂亮的凰鸟。瑞兽悠闲的在回龙池对侧散着步,水中的鱼儿一如既往的优哉游哉的过日子,我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种灵力透过指尖的感觉,绝对不是幻觉,可是我想不透,因为我现下无论怎么使用,灵力还是一如既往的使不出来,我看着水中的倒影,很美,我很美,子娴的手艺也是相当的好,这几百年来,跟在我身边,倒是很少发现她的长处,我伸手,抚上额头的彼岸,静静地在水中的影子里面绽放。
我蹲下身,
头上的珠玉叮叮当当的作响,今日的装束,着实沉了一些,但是再美的珠玉,也比不过冥演送的那一支血玉簪子吧。我将鞋子脱下,坐在岸边,让回龙池的水浸没我的小腿,再一次的感受,我曾经出生的地方。
“祖神,我今日,要成亲了呢”
水中是我的笑颜,我的脚轻轻地荡漾着水花,以前,我从未这般认真地看着回龙池水,每次来这里的时候,要么整个人躺进去看天,要么就是心烦随便逛逛,而这一次,我什么也没想,就只那么静静地看着,回龙池中细碎的白砂,永远洁白的砂砾。我用脚轻轻地拨弄着,捡起一个小小的漩涡,将这白砂卷入其中,却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下面,竟然是黑色的一片,我不禁好奇,欲要伸手进去一探究竟。
一双手却将我揽住
“夫人,你可叫我好找”
我惊讶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何时到我身后的,亦或者刚刚听到了我那句嫁人的话,一时间面颊竟有些发热,却又忘记了刚才是要做什么。
我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他身后道
“没有人跟过来吧”
他笑摇了摇头
“我,有一个想法”
他看了看身后,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那我们,只能对不起他们了”他道
诚然,这一日,冥界举行了一个没有新郎官和新娘子的大婚。
人间此时正是七月天,到了下午,空气中弥漫着燥热,这被‘特殊保护’的小木屋,也算是历经沧桑,以至于这百年依旧屹立不倒,冥演出去找兔子了,我便静静地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面,乘着树荫,正好消暑,身上的珠玉早已尽退,只留一支血玉簪堪堪的挽住头发,我们二人几天前从东桑山出发,一直在天上徘徊,冥演与我指了很多处我未曾见过的山水,一时间,我竟想起了人间的旧事,还有那个叫做桃源的地方,回想起人间的那段过往就像是梦,可是却那么真实,甚至有点依依不舍。
我估摸着时间冥演也快回来了,遂就在溪边洗了洗脸,优哉游哉的朝木屋走去,他熟稔的动作,在那烤兔子,一如那个人间的冬日,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突然生出了许多感慨。
他忽而朝我一笑,示意可以吃了,我连忙走过去,吃了一口他喂过来了兔肉。
“嗯,味道不减当年”我说道
“以后只要夫人想吃,为夫便在冥界养上足够你吃一万年的兔子”
“咳咳,估摸着这以后兔子看见本神君便跑的连毛都不剩了”
“它若敢跑,我便继续养,再跑,再养,总之一定让夫人满意”他语气真诚,我倒有点害羞。
“冥演”我唤他
他将兔子在火上翻个儿
“怎么了”
“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该多好啊”
他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我
“只要你想,我们就过普通人的生活,好么?”
我摇了摇头
“不,我们做不到,你知道吗,我常常在想,凡人,只有短短数十载,而神,却不知道自己何时坐化,他们的生命又是那么的漫长,长到不知道昨天今天明天区别在哪,长到不知道该做什么,而凡人,他们知道生命有限,所以,会将自己安排的精彩,这一生,或悲或欢,等到时候到了那一日,去找九娘,再投个胎,因果轮回,永无止境,但是,每一次,又那样精彩”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中似有什么闪烁,大婚之日,不该说这些的,我看向他手中的肉,顺势接了过来道
“该走啦,都烤焦了”
他回过神来,将火熄灭,驾了云朝着冥界方向而去,算算时间,这大婚也该结束了。
云端之上,看着脚下的风景,每一寸都显得那么可爱,我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有着新生。
他突然揽过我,在眉间轻轻一吻
“阿隐,神的一生很漫长,可是正是这漫长的一生才能让我好好地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