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他摇了摇头
“正相反,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景瑜你在一点一点的让我知道”
我竟一时无言
“景瑜,不要管这些了好么?这天底下有男人,有那些朝臣,那些人可以为你挡去一切,你为什么,偏偏要趟这趟浑水?你应该过着寻常女子家一样的生活的”
我抬眼看着他
“不,我们不一样,从东子死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寻常家的女子!”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两个人又是一阵无言。
因为他知道,我与岑鸢这辈子定是不共戴天。
我起身就要离开,他却一把按住了我的手
“景瑜你先等一下,我是有事情要和你说”
我被他这么说却是一愣,先前的情绪还没有安抚下来,总之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抓到岑鸢更能让我留下来的。
“我累了,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吧”
他思索了一下,道
“那改日再说也不迟”
估摸着他是看出了我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就让我先行离开,我起身就要离开,在离开座位的时候转身看着他,不经意间对上了他正在看我的眼神,不过他还是给了我一个微笑
“还有,谢谢你的茶钱”
他表情一愣,很明显,没想到我说出了这句话,我没有继续理会径自走出了茶楼。
三哥刚刚从沙城回来,估计宫里还有许多琐事要处理,已经有三日不见他,我突然想起了那几日在沙城呆过的时光,没有这些世俗的繁冗,没有这些事情的纷扰,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在沙漠里数着星星看着月亮。
今夜的月亮还是那么亮,可是却没有那天在沙城看到的那样的圆,我叹了一口气
“天天这么叹下去估计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到冥界报道了”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子娴肯定又在嘲笑我。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谁能后完全保证自己没有个叹息的时候?”
这次倒是换成她叹了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在我还活着的那一会儿我也总是伤春悲秋的,可是死了才明白,感伤的事情太多,可是偏偏伤春悲秋的这种人也不少,所以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们说是吧”
还有别人?这次我回了头,原来是黑白执事,他们见了我高高兴兴的喊了一声
“大人”
我着实有些被吓了一跳,大黑似乎有些变瘦了,难道是因为黑的缘故?我这才想起来,之前子娴和我提过,大黑办错了一件事情,被罚去扫茅厕了,难怪这么憔悴,想来这扫茅厕也不是什么好活,我眼里憋着笑意去不敢说出来,生怕他认为我这是在嘲笑他,但仔细想来我从没找过这两兄弟,他们今日来这是做什么。
紧接着大黑就开了口
“子娴大人说您最近心情不好,叫我们几个过来陪您打打牌”
“打牌?”
子娴一听就火了
“本姑娘什么时候让你们陪她来打牌?”
大白似乎看出事情不妥,拍了一下大黑
“什么打牌,分明是让我们来当大人的书童,不懂就别在这里捣乱回去扫茅厕才是你的正事”说完还不忘白了一眼大黑
大黑估计此刻也是一脸不悦
“喂,怎么说话呢,都说了那个事情是失误,我哪知道好好的到手的魂魄会丢啊,这能怪我么”
“不怪你怪谁吗,这么多年了都没出过这种乱子,谁知道你一出手就打破了这么多年的规矩,你还是不是大黑啊”
“你……”
“够了!”
子娴终于忍不住了,大喝一声,这两只鬼就像是浇了一身冷水一样一动不动的立在那。
我暗暗的在那笑开,一扫今日的不愉快。
“都说了让你们来不是在这打架的,行了,都滚回去”
子娴挥挥手那两只鬼瞬间消失,空气中只留下临走时候的一声‘大人我们走了,改日再约’
我依旧在那里憋着笑,忽然子娴的目光看向了我
“你还笑,我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是的”
说完也自顾自的回到房梁上躺着去了,这次我笑得更大声了,从来没见过子娴吃瘪吃的这么严重,这下幽冥司可有好戏看了,我真心为那一黑一白祈祷啊。
几近年关,各地都开始准备贺礼来往盛京输送,唯独今年不见了中山王这一队,倒是着实让人猜疑。
家父收到请帖,王宫里观星阁里的大阁士们说今年除夕这一晚会有特殊的天象,君心大悦,特命朝中重臣前来观看,但一般天象都是与国运有关,所以也只不过是些男子们才能一同前往,身为女子,除夕当晚还是陪在母亲身边共同享乐才是。
母亲早已把新年的夹袄做好,命人放在了我的屋子里面,以便于我回来就能看的到,我抚着这密密麻麻的针脚,心里还是不自觉的一阵开心,那上面满满的都是爱意。
“还是母亲大人偏心,好衣服好料子都给了你”景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或许是我刚才太专注,就连他推门都没注意到,他在门口掸了掸身上的落雪,不经意间几片腊梅的花瓣从他身上掉落。
“哥哥这是去哪了?弄得这一身风雪?”
我赶忙递过去一杯热茶好让他暖身子
“和几个好友去了郊外的梅园,饮酒作乐,这不是快进年关了么?他们一直嚷嚷着去,我也就随他们了”他喝下一口热茶,我看的见他脸上带着微微的酒意。
说起郊外的梅园,去年我倒是有幸和余姐姐去过一次,不知今年她会否想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也想去看看梅花再次盛开的样子,折几支花回来插在瓶中观赏也好。
“就你们,还饮酒作乐,这天寒地冻的没把你们一个个的冻成糊糊就不错了”
他看了看我笑了笑“倒是你好啊,母亲给你做了新的夹袄,偏偏忘记了我这做儿子的新年礼物”
我扁了扁嘴,就把那夹袄往自己怀里一塞
“哥哥经营钱庄这么久,想必不缺这几两银子,明儿支给我一些,我找盛京最好的成衣店给你买一套现成得不就好了,这是我的,不许抢”
他笑了笑看着我道
“小气鬼”
我将衣服收到柜子里,准备除夕那一晚再穿上,景睿忽然开口
“新年想要什么礼物?”
我的手一顿,似乎礼物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过沉重,又好像似曾相识,因为,那一年,我和梁珺之间的礼物,就是最可笑最美丽的误会。
“都这么大了,还需要个什么礼物,你们一切都好,就是对我最大的礼物”
他思索了一会儿
“我们家景瑜今年也有双十年华了呢,对,要不这样,为兄今年替你觅个婆家算了”
诚然,到最后凤景睿是捂着胳膊被我推出去的。
除夕这日我穿着母亲给做的夹袄,在堂前跪拜磕头,父亲去了王宫,我便朝着凳子象征性的磕了个头,紧接着母亲就给发了压岁钱。
“我看看,你的是多少?”
景睿凑了过来,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
“不告诉你”
我准备离开,谁知他一把拦住我的去路
“你要是告诉我,我手里的这个也给你可好?”
我作势又想了一会儿,往年可没见过他这么好奇,我决定还是不上他的当,直到后来,据‘小道消息说’母亲大人根本没给过他钱,他手里拿个不过是个空的糊弄我罢了,我就说么,守着这么个财迷怎么可能舍弃他手里的那一点利益呢,果然,男人的话不可信,认真了你就输了。
爆竹声声,我们全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一会儿行酒令,一会儿猜字谜,母亲为人和善,特意把后园的一些回不了家的家丁找过来一起过年,这样的年才有年味。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看’所有人都齐刷刷的扒在门口,有的已经跑出了院子看着天空,我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一闪一闪的星,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滑落,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光线,直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陨星”
我口中默念着,不多时,便有许多家丁跪在地上求着来年的幸福安康,我看着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的模样不禁心生笑意。
原来王宫里的大阁士说的竟是这个。
忽然,眼前闪过一些片段,很神奇,那碎片里面有三哥的模样,只是,那种感觉很威严,他仿佛在一个湖边在看着什么,就那么一直看着,很久很久,随后画面变得模糊,但是,就好像是我曾经做过的事情,那些片段零星散布,就像是这转瞬即逝的陨星,消失了,就想不起来了。
殊不知此刻王宫之中又是怎么样欢呼雀跃的一片呢。
我起身进了屋,母亲说她累了先行去睡,家里那些个年轻的有的还在玩闹,有的也恹恹的趴在一旁睡的个香甜,我看着大家,自己竟毫无睡意,转身便离开了前厅。
一推开房门,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和淡淡的松香
“三哥?”
“新年快乐,阿瑜”
淡淡的几个字,解开了我心中多日不见他的烦闷,他抱紧了我,在我颈间呼吸着。
“走”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
反正我也无事没索性就任由着他抱着我在房檐上飞来飞去,原来他带我来这里。
“一览风华?”我失口竟然叫了出来
“你知道?”三哥看向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决定闭口不言,但还是耐不住三哥注视的目光
“这是盛京最高的楼,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看着我,突然一笑
“看来,我小看了十三弟”
:十三,对不起,你以后还是别信任我了
“刚才陨星出现的时候,我脑中忽然有一些画面,都是你的模样,一身红衣,你缓缓的从湖中走过来,我朝你伸出手,然后,陨星消失,你也不见了”
我没有把我和他一样的经历与他说起,但是似乎冥冥之中,有那么一根线,早已经将我二人牵在一起。
之后我们没有过多的交谈,他牵着我的手并肩与我站在‘一览风华’看着盛京的万家灯火。
“三哥”
“恩?”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转而微笑着看向我道
“你真的不知道?”
听他这话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与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邑南国男儿家的环佩和锦带可不是随便给别人的”
这句话,或许就是最好的回答,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我对于他,竟已经开始逐渐走进了他的心里原来,一直都是……
我朝着他回给了他一个甜美的微笑嘴里念道
“三哥,新年快乐”
:三哥,如今我的内心只剩下了一个你
他的脸在我面前逐渐放大,唇齿相依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融化,融合。
他的话在我耳边厮磨着
“阿瑜,我总觉着,我们认识,很久了”
新年伊始,天空异像,大赦天下,天子一悦,福泽四方。
第二日少不了那些繁冗的礼节,不多时,相府的门口已经来了许多送礼的宾客,大多无非就是为了讨好爹爹,爹爹也只是象征性的收下,然后全部放到一个房间里,等到哪天国家有难,拿出来也不迟,我这上午坐在屋里无聊,嗑着盘子里的瓜子,也不知嗑了多少,再次向盘子里面抓去时已经空了,我洗了洗手,顺了顺头发,想着今儿盛京街上应该不会有几个人,也不会太挤,不如趁着不下雪了出去溜达一圈,昨晚吃的确实有些腻歪了。……
“殿下怎么有此雅兴在这街上溜达?”
谁知道刚过南街口就看到了七哥,他一脸的不情愿,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叫他如此愁眉苦脸。
他踢了踢脚下的雪,将手中的礼盒拿到我面前晃了晃
“本来想着给婉秋送个新年礼物来着,晚秋说今天身子不舒服就不见我了,可我是真的想去看看,平日里可不是这样啊,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我一来找她,不是她的侍女说不在就是她身子不舒服,连看一眼都不行”
他厌厌的踩着脚下的那一块雪,已经被他踩得黑乎乎的。
“你啊,就是小孩子脾气,怎么难道不许我们女儿家不高兴几日了么?只准你们男子处处开心?你有没有仔细想过最近有什么惹着她没,这样好哄啊”
他仿佛恍然大悟
“我说呢,前些日子我答应过她要陪她去看腊梅的,可是谁知道后来竟是因为年关将近,宫中又有许多繁杂之事,一时竟给忘记了,这样我就明白了,我现在就安排下去,马上带她去看。”
说完他就要离开,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这说出去的话,做过的事就像是泼出去的水,难道,你年前做好了一道菜,忘记吃了,过了好久,年后突然想起来了还要吃这个么?有些时候,你要换个法子,自己好好想想吧,不过我估计她这几日心情会不太好,你就先别招惹她就是了”
他立刻做了个抱拳的姿势
“还是景瑜你说的话简单易懂啊,在下佩服”
“那只是对你!”
别了七哥,我一个人站在百花楼下凝思,最后脚步还是停在后门,慢步踱了进去,园子里面百花凋零,也没有往日里一片生机的景象,难道,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么?
门口的侍女看到我惊讶了一下,转身就像回去通报,我道不必了,都熟悉这么久了,给余姐姐个惊喜也无妨,谁知我刚要推门的一刹那,余姐姐倒是先推开了门
“我当时谁呢,原来是自家妹子,来快进来”
说完她一面迎着我,一面解下我身上的披风递给了一旁的侍女,我看着桌子上的两杯茶,上面升腾着雾气,尚有余温
“姐姐可是宴请了客人?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她面上一笑道
“这大过年的,谁回来这冷清的地方呢,倒是你,一个闲不住的,我本是和阿薇一起喝茶的谁知道你竟然来了,我倒一时没准备”
我看了一眼那茶杯,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胭脂红,就像少女的娇羞,在不情愿的诉说着什么。
“我呢倒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想问问,去年去过的梅园今年姐姐不想再去一次么?”
她怔了一下,正色道
“亏了你还惦记着,是啊,不知道今年梅花开的可好”
她看着窗外,眼睛里或许有些期待
我坐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说
“今年开的应该是不错,去看看吧,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那依姐姐看我们何时去正好呢?”
她沉思了一会儿道
“不如初二去吧,我看那时候应该也不忙”
是啊,那时候的确不忙,今儿初一按例是应该去王宫拜贺,晚上会设有晚宴,也只有到初二那一日我才算是真正的不忙吧,看来余姐姐深谙这些礼节。
我看着也无事,索性就离开了百花楼,一个人朝着凤府走去,每走一步心中就越期待那冷梅的香气。
父亲早就去王宫中拜贺新年,只有到傍晚的时候王宫会派马车来接大臣家中亲眷一起去王宫宫拜贺,所以这一下午我便是在家中任由着侍女们的摆弄,不过这么长时间了,他们也大概懂的,凤家的六小姐,除了吃,剩下的一切从简。
“哎呦你干嘛不小心着点,这可是姑娘的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
门外面一阵吵吵闹闹我不由得心中有些好奇,于是开口问道
“怎么回事”
“回姑娘的话,是咱们这的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跑来也不知道是个怎么回事,还差点把您的粥给碰倒了”那婢女说道,语气中颇有怨气
“那小厮有什么话可说?”
门外响起了那小厮的话
“回姑娘的话,是上将军家的大公子在前厅,老夫人说要姑娘您过去一趟”
我微微皱了皱眉,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我看了看时辰,估摸着再过一会儿王宫的车就该来了,不妨先去前面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再说。
“知道了,你去回夫人的话,说我马上就到”
“是”
婢女端了粥进来道
“姑娘那您不喝粥了?”
“不喝了,今晚有好吃的”
梁珺和母亲正在说着什么,我看母亲的脸上尽是笑意,我略微整了整母亲给我做的兔皮夹袄就进了前厅。
“娘亲”我一个窜步就到了母亲跟前
“都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撒娇,还不快见过公子”
我转过身,看到梁珺已经从坐上站起,微笑着看着我,他一身月白色衣袍,日光下格外生辉。
“见过义兄”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扎了他的眼,他眉头微微一皱,但是很快恢复了常态,他朝我微微颔首,笑着点了点头。
“母亲大人究竟是何事,急急忙忙的派人去后厅找的我”
母亲笑了一下
“就是人家珺儿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梁伯伯待你极好,你总也要见一面招待一下人家,况且你们年轻人之间话比较投机,我这个老婆子在这掺和什么”
“谁说您老啦,一点都不老”
母亲刮了一下我的小鼻子道
“就你嘴甜”
诚然,梁珺只是替父亲过来向母亲问安,往年都是如此,倒是今年,我可能会觉得不同吧,是我多心了。
不多时王宫派了马车来接,我们一行人就一同从相府出发,母亲今日精神状态不佳,所以就没与我们一同去王宫,一路上,我与梁珺共乘一辆马车,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马车快接近南门的时候,他递过来了一个锦囊
“新年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新年礼物,这四个字,无疑不是在刺激我的心,我有些颤巍的伸出手去接,轻轻打开袋子,一颗粉色的珍珠映在我的眼前,我着实有些讶异,这么大颗的珍珠已经是少见,何况又是粉色的
“之前东海一役,平息后我就去了东海海岸一带,听说那里的珍珠是世间少有的珍品,于是就寻来了一颗,想着什么时候给你,正好今日有了机会”
不错,这确实是件珍品,有本书曾经说过‘邑南以东,为东海,临海上,月出而潮涨,有数鲜蚌,墨色如漆,其怪之于其类,有华珠生焉,通体若云霞,是以蚌之精血生化而成,故世以为惜’,只是,书上虽是这样说可是多少都是有些出入,而且,书上大致说过,采此珠也必须是涨潮的时候才可以,那时候定是最危险的,又是黑天,他是怎么……
“可还喜欢?”
我点了点头
“喜欢,只是你这礼物太珍贵我……”
“你一定要收下,因为我觉得,这颗珍珠和你在一起才是最美的”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得手下珍珠,心中叹道,是他有心了。马车停在了南大门,梁珺是男宾,所以他与其他男宾一同从北门进了正宫去拜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