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测字

　　我离开了这个寒冷的城市，坐上了回家的列车，手里还握着公交卡，以后用不上它了，我把它扔到了垃圾袋里，尽管里面还有几块钱。

　　我在火车上打开手机，放着一些自己喜欢的歌曲，例如千千阙歌、我们都是好孩子、蓝眼泪、飞舞、想起、我只在乎你等等。身边有个信阳的女孩子，她旁边是他爸爸，我们三个人聊着天，远走异乡回家的人彼此的心境是一样的，渴望早点回家。

　　那女孩子喜欢听我手机的歌，让我用蓝牙传给她，我传给了她很多歌，听着歌儿，她慢慢睡着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身体一动也不动，怕弄醒了她。

　　我到站了，提着行李，我微笑着对他们父女俩说——祝你们早点到家。

　　女孩醒了，也笑着说：“谢谢姐姐，祝你幸福，再见！”

　　她摇了摇手，她爸点了点头，说了句——慢走！

　　这两个人给我心里一股温暖，可是我和他们之间只有短暂的缘分，一分别就是永诀，从此不会再见，仿佛不在一个世界上了。

　　缘分总是如此不可捉摸。

　　我快步下了火车，出了站台，爸已经在站台外等我。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一起回家。

　　看到爸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我仿佛永远那么弱小，离开爸，我啥也不是。

　　回到家里，我拿出给爸带的特产，一点心意，爸很感动。

　　家乡的天气暖和多了，但是仍有不少寒意，已经是下午五点了，爸说已经弄好了饺子馅，让我帮忙包饺子，饺子皮是爸自己擀的。

　　在我家，我和爸是包饺子专家，我可以包出各种花样的饺子，我自己还独创了一种太极饺，正面包一次，反面包一次，形成太极阴阳鱼的样子。

　　回到家里，隔绝了远在他乡的寒意，我的心感到暖暖的。要是能永远呆在家里，该有多好。

　　妈煮饺子，喜欢把饺子汤调出味道，这样可以连饺子汤一起喝掉。

　　我们一家人吃了顿包饺子，那味道可真叫个香，吃完饺子，端着空碗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在外面打工的委屈心酸，这一刻忍不住爆发出来。

　　爸妈看到了我哭了，也跟着一起哭了一场。

　　我有午睡的习惯，除夕那天，爸把我叫醒，让我看外边，原来窗外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我的心感到一阵幸福的暖意，喜欢下雪，喜欢在家里看雪写字的日子，喜欢窝在被窝里看一本心爱的小说，听屋外雪花压断了树枝的声音。

　　除夕夜，我和爸一起贴春联，每年的春联都是我亲手写的，我从小就爱书法，从一年级开始。

　　最幸福的事儿，就是和爸一起贴春联，看着自己写的字，格外亲切。

　　过年后，迎来了元宵节，元宵节看完舞龙舞狮，农村的人就开始陆续出去打工了，如今这年头，守在家里种田的人不多了，因为在外面打工可以赚更多的钱。我们那儿的俗话叫出去赚大钱。

　　小孩盼过年，大人怕过年，因为过年小孩可以有压岁钱，有好玩的好吃的，走亲访友能得很多礼品，多开心呀。我小时候，寒假作业还没放假就写完了。大人因为过年要花很多钱买年货，走亲送礼应酬，是一大笔开销，而且忙的不可开交，亲戚来了得陪，还要忙着做好吃的。所以大人称过年为年关。

　　元宵节过后，我呆在家里，天天写字，也不出去玩，我是典型的宅女。在外边大城市呆着，想着回家，可是回家后，呆久了，妈妈就看我不耐烦。只要睡得晚了，不吃早饭，她就在楼下吼叫：“每天睡到日晒三竿，有什么出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哪里像个年轻人，我们家该穷的，你这样什么时候可以发财啊……”

　　妈总是这样奚落我，爸偶尔也会学妈这般，一开始我还能忍受，后来我就忍受不了了，我穿好衣服，跑下楼对妈妈大声说道：“放心吧，我明天就走的。”

　　家里已经容不下我了，我跑上楼开始收拾行李，我最不喜欢带很多东西出门，装了些衣服带了文房四宝，被子什么的都没带。

　　我对自己说：“为什么要明天走，这个家多呆一分钟就是痛苦，回家呆久了就嫌弃我，难道我就不能好好在家玩一阵子吗？今天就走吧。”

　　我提了行李跑下楼，对妈说道：“妈，我走了。”我的声音在哽咽着。

　　说完就夺门而出，妈一把拉住我的行李道：“你是不是生气才走的，妈错了，不该说你，再玩一段时间吧。”说着她哭了，开始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道：“妈你干什么呀，我总是要走的，迟走早走都一样。”

　　爸爸这时过来了，劝道：“小仙，你去哪里，工作找好了吗？你现在出去能干什么？”

　　爸瞧我不起，我从小被他们惯坏了，什么苦都不让我吃，我只是温室里的花朵。

　　我道：“我先出去，工作再找，不出去永远没工作。”

　　爸再劝：“你看天气开始下雨了，等过几天天气好点再走吧。”

　　妈拉住我：“不准走，算我求你了，小仙。”

　　他们两人一起让我留下，我只好留下。

　　过了一星期，妈又开始在家里吼，我的耐性已经完全丧失，这一次我拿了行李，直接出门去了，再也没有回头。人说家是永远的避风港，可是当你长大，家人就会开始嫌弃你，家已经不适合久呆下去了，在外边一个人过自己的生活，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不能回到小时候那样呢？因为长大了，生存的担子开始落到你身上，生存成了摆在家庭面前的第一问题。

　　拖着行李，走在我们镇上，不知何去何从。路边有个算命的摊子，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随口道：“给我算一算，该去哪里工作才好。”

　　那算命的驼着背，留着山羊胡子，外号驼半仙。驼半仙是我村里的人，经常偷别人家菜地的菜，有一次夜里偷人家西瓜，被人用棍子打驼了背。他初中文化，喜欢看古书，研究算命那一套，靠偷东西和算命养活自己。我和他很熟，晚上每次来我家看电视，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手上拿着玻璃杯，睡着了摔破了几次杯子，后来就买了钢制保温杯，摔不破。

　　驼半仙露出抽烟过多的黄牙齿，笑着说：“小仙，你来了，那就测字定前程吧。”

　　我拿起他摊子面前的毛笔，写了个“烦”字。

　　驼半仙看了一眼我写的烦字，夸道：“小仙，你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我白了他一眼：“这个我知道，说重点吧，老爷爷。”

　　驼半仙年纪五十四岁，我二十五岁，按常理我叫他驼叔就行了，可是他辈分比我高两辈，我喊他老爷爷。村里除了我，大人小孩都喊他驼二宝（他名字叫琴二宝，驼背后，人们叫他驼二宝），只有我尊重他。

　　驼半仙捋了捋山羊胡子，悠然道：“按照书法的规律，烦字的火字旁要写小一点才好，你这烦字的火字旁太大了，怒火大了就会烧毁功德林，页可以理解为钱，你工作不顺，钱不多。因为不能受委屈，不合群，钱意味着事业，以后出去工作，性格不要那么清高，要忍耐不发火。”

　　我打断道：“如果页指的是书呢？”

　　驼半仙慢条斯理地道：“你是读书人，按古代来讲，大学生就是举人，范进中举，何等风光。书可以代表你的学问，你的怒火烧了你的学问，说明你的本领因为内心的怒火发挥不出来，导致你的技能无用武之地。”

　　我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就这？”

　　驼半仙的大拇指和食指摩擦起来。

　　我问：“要多少？”

　　驼半仙伸出一根手指。我立马从钱包里掏出一块硬币塞给他。

　　他火了：“小仙，你在打发要饭的吗？我驼半仙每年为村里免费种树，却食不果腹，一块臭千张吃半个月，你就这样对我？”

　　我问道：“那你要收多少钱？”

　　驼半仙肃然道：“你好歹名字叫仙，将来前途无亮，今天算命，可以决定你今后的命运，收一百块钱不过分吧。”

　　驼半仙说完小声嘀咕：“前途无亮，嘿嘿，是没有光明，可不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无量。”

　　我问道：“你在嘀咕什么呀？”他立马说没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夸我还是损我，我心疼地掏出一百元大钞递给他。

　　他收了钱，笑眯眯地继续道：“你五行缺水，最近肝火旺盛，宜寻水源丰富的城市发展，才有前途！否则，一败涂地，一事无成。”

　　我追问道：“天下水源多的城市这么多，我怎么选，你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指点一条明路吧，驼半仙爷爷，不，驼大仙爷爷。”

　　驼半仙拿起毛笔，写下一个西字，就再也不说话了，开始打瞌睡。

　　看到西字，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西湖，西湖在杭州，看来我要去杭州。

　　我坐上了去市区的公交车，到了市里的长途汽车站，买了去杭州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