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前往京郊南陵的最后一程。

　　天一大亮，彩儿就急急忙忙地跳下马车，出去了约莫半个时辰。

　　回来时，一双眼睛泛着红痕，明显是又哭过。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彩儿掀开帘子一见到自家小姐，差点就又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回禀，

　　“小姐........咱们的人，果然全都找不见了.......如今除了奴婢，就只剩一个刘妈了……”

　　这个情况，她昨晚便已料到。当下只波澜不惊地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便朝着外头看去。

　　马车边上站着的人正是刘妈。

　　她被彩儿的身形遮挡了大半，此刻偏又将头埋得极低，只时不时地抬手抹一把眼泪，看不清表情。

　　刘妈这个人，她是有些印象的。那是她们自己带出来的厨娘。

　　但真正能让她记得住此人的原因，是这厨娘做得一手毓氏爱吃的点心。

　　其中有一道芙蓉酥，是毓氏在病重期间、胃口极差的情况下，难得能吃得下几口的东西。

　　是以，在沈灵初的记忆里，这个厨娘，就是她亲自安排跟随的。

　　这厢，彩儿的神色颇有些悲怆，大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感慨，

　　“小姐........咱们从今往后，怕是真的要孤立无援了........”

　　她垂下了眸子，没有回应。

　　沉默一瞬后，却转而好似关心地问起身后的刘妈，

　　“刘妈，你昨晚……去了哪里？”

　　闻言，刘妈立即恭敬地福了一福，答道，

　　“回大小姐的话，此事说来，皆因奴婢最近几日一直有些水土不服，方才躲过一劫。

　　昨儿个随大伙儿一起送夫人出殡下葬以后，奴婢实有些体力不支，于是和吴妈求了个方便，留守在马车附近。可这一不小心……奴婢就给睡了过去。直到吴妈和彩儿到夜里嚷嚷着小姐不见了，奴婢方才惊醒，赶忙随着大伙儿前去找人……”

　　听着刘妈的一番解释，她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轻轻地嗯了一声后，她开口再问，

　　“所以，随我们一起的其他家仆皆已失踪之事，彩儿都告诉你了？”

　　此言一出，刘妈却忽然似是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连连点头，

　　“是的……小姐，彩儿姑娘与我都说了。可奴婢昨晚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今早听她这么一说，奴婢的心里也是有些……有些害怕的，这吴妈，她……”

　　她一抬手，阻止了刘妈的话头，

　　“此事，你不必太过在意，许是我自己多心了也未可知。待进了沈府后，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便可。若私下里有遇到难处，你大可去寻彩儿来与我知会一声。”

　　顿了顿，她静静地盯着刘妈。眸子里幽深如墨，叫人看不清情绪。

　　半晌，她才轻轻一叹，说道，

　　“如今你和彩儿两人，可算得上是我身边仅剩的自己人了……你且好好地做事，我自是不会亏待了你。”

　　闻言，刘妈立刻欢天喜地的应声喊谢，这才告退去了后方帮忙收拾物什，准备随时启程。

　　待刘妈走后，她这才转眼看向了彩儿，肃着脸问道，

　　“彩儿，我且问你，这同乡的家仆里如今偏偏只剩下一个刘妈，此事，你怎么看？”

　　闻言，彩儿本欲脱口而出，可忽然发现自家小姐的神色有异，她也跟着脸色一变，再一次压低了声音问道，

　　“小姐，您莫不是觉得这个刘妈……有问题？”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刚刚她只是稍稍一问，就听那刘妈开始如同背台词一般，滔滔不绝地顺溜出来一大堆解释。

　　这通解释听起来确实天衣无缝。用来糊弄以前的沈灵初和彩儿，或许绰绰有余。

　　可若是想要用来糊弄她，怕还是太不够看了些。

　　就凭着刘妈回答得太过于平静和流畅这一点，便足以说明她是有备而来。

　　既然如此，其心必异。

　　“看来，你还没有笨到家，”

　　彩儿这个丫头，虽莽则莽矣，但也总算是有了些长进。

　　抬起手敲了敲彩儿的脑袋瓜，她接着叮嘱道，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待进了沈府，若还想有命能够活得长一些，你且给我牢牢记住一件事：绝不再轻信于任何人！”

　　闻言，彩儿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

　　随后，她又接了一句，

　　“还有那刘妈，奴婢必会对她留心的。”

　　嗯，还算孺子可教。

　　面带赞许地冲彩儿点了点头，她方才施然起身，

　　“彩儿，回南陵之前，陪我再去一趟娘亲的坟地罢。”

　　“是。”

　　……

　　三岗坡的山脚处。

　　她独自带着彩儿来到了这里。

　　周遭被天雷摧残过后的大片焦黑与残骸仍在，但毓氏的坟墓却整洁干净地立于其间，异常醒目。

　　昨晚，吴妈果然还是听话地将毓氏的坟地给清理好了。

　　彩儿打量着四周，不由地惊咦一声，

　　“小姐，吴妈的手脚倒是挺快，可眼下，怎地不见她人呢？”

　　闻言，她却摇了摇头，

　　“若换作是你，昨儿个晚上先是挨了打骂，接着又被胁迫，最后不得不留在这坟地里干了一夜的活。你说，等你忙完以后的第一件事……”

　　彩儿打了个响指，

　　“自然是立刻赶回去告状！”

　　可转而她又觉得有些不对，

　　“小姐，那她为何不昨晚趁我们离开后就直接跑路呢？竟还能当真留下来，又把坟地整理得这般干净！”

　　此话有理……这回，倒是连她也不免有些疑惑了。

　　“罢了，等回到沈府，一切自会有分晓。”

　　说完，她动了身，再度缓缓朝前，踏出几步，

　　待站定之后，她便向着那坟头处，深深地一拜。

　　而这一拜，拜的却是以术法祭献神魂将她唤醒、又将自身躯体留给了她的，沈灵初。

　　若没有她，她仍然还深陷在那无知无觉的混沌之中，与死人无异。

　　第二拜，拜的便是毓氏。

　　自此以后，她将以沈灵初的身份，立足于世间。因此孝她之所孝，亦是她的本分。

　　第三拜，她拜的是自己。

　　她于心底里默默向已故的二人郑重承诺：

　　得此身躯，她必将惜命。

　　沈家欠下的债，她亦必定会替她们讨回。

　　待重归故地之时，便是她手提仇人之首，前来告慰她们之日。

　　烈日当头。

　　这片坟山脚下，却突然间起了风。

　　彩儿跟着自家小姐刚拜完起身，就被这风给吹得打了个激灵。

　　担心自家小姐本就柔弱的身子，她不由得小声提醒，

　　“小姐，咱们……是该启程了。”

　　良久，沈灵初方才翩然转身，朝着彩儿轻轻一笑。

　　这一笑，竟令得彩儿一时间被那道在阳光洒落下、氤氲起一层金色光晕的美好笑颜，给迷晃了眼睛。

　　只听她淡淡地说，

　　“好。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