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埠丰——
有些事情,最好是直接从我口中说出来,才能说得明白。
我与北沐瑶的第一次见面,她肯定不记得。那时她刚刚出生,确切地说是出生之后的第五天,她父亲第一次将她抱来给我看。一个很小的婴儿,带着初生的欣喜和无知,像一个圆圆的肉球。当时站在我旁边的林逸端详了片刻,开口说北沐瑶继承了她母亲的机灵和美貌,不是恭维就是自我安慰。
林逸是林樨的长兄。他们的天狐族一支,刚刚成为南边青丘的新盟主。我们之前似乎见过几面,但是没有说过几句话。
于是我向他微微作揖,“我很抱歉,”我对他说。
我们此程并不是来看北沐瑶的,我们是来参加林樨的葬礼。林樨嫁给北埠凝之后的第三年,死于为他生下第一个孩子。
林逸点点头,表示心领了我的致意。“谢谢你,”他转头看看自己亲妹妹的棺木,“我知道你也一样伤心。”
“当然。大嫂很受六合族人的尊敬,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
“我知道你也爱她。”林逸抢过我的话,生硬地冒出一句突兀的话。突兀、但确实是真话。他目送着林樨的棺木被六个少年抬走、送去昆仑山顶的墓穴,“如果她嫁的人是你,或许就不会有这么一天。或许你不会在她生产的那一刻还躲在齐物轩里研究六合剑谱;或许她会在她的丈夫心里有一席之地。”
如果她选择的人是我,她一定不会有这么一天。我在心里说,我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她,她将会是我的全部。
林逸的那番话,为林樨悲剧的一生盖棺定了论。好在在她死去的那一天,北沐瑶来到了世上。这是那一天唯一的安慰。
然而天母把昆仑山给了哥哥,而把扫花侍童的鬼差事给了我,于是我无缘看着北沐瑶一天天长大,只是偶尔路过去拜访埠凝时,顺便瞧她一眼。北沐瑶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终于渐渐开始长得像她的母亲。
所有人都说,天狐族的女人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就连六合人见了都要心生嫉妒。在继承的血统这一点上,没有人比北沐瑶更得天独厚。她继承了林樨亮而大的眼睛、林樨小巧的鼻子和嘴唇、甚至连身段神态,都和她母亲越来越像,几乎要变成两个重合的背影。
最糟糕的是,林樨难产而亡,唯独把她那一根筋的傻气留给了北沐瑶。相传天狐一族感情专一,认准一个人就一生一世不肯改变,不知道林樨死去的一刻,是否心底也会有一点后悔?
“丰叔,为什么人人都有母亲,就我没有?父亲说我是他在影川上掉了一缕头发,隔天从水里浮起来、被他捡回去的,真有这回事?”北沐瑶长大了,开始怀疑一直以来北埠凝为她编织的白色谎言,然而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我的双身——两种相貌、两个名字、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就连北埠凝也从未见过,直到他临死的那一天。
可我不是一个爱戳穿别人的小人。于是面对沐瑶,我只有严肃地报以答话,“你父亲说的没错,但如果你确实有个母亲的话,那她肯定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她是林樨唯一的女儿。我对她当然是真心实意的好,她那个只知道练功的亲爹恐怕都没有我这样的心。昆仑山上仙风蕴逸,她出落得像一朵天真纯粹的芙蓉花。
怪不得妙行灵草在她的体内存活生长得这样好,我甚至都后悔将灵草交给她交得晚了,他们根本是天生的绝配。
北沐瑶样样皆好,唯独有一点是败笔:她的武功,我怎么看,都觉得太像她父亲。我在昆仑山的芦苇丛中,看过她持着一把细如银针的六合剑,轻盈随风,不像习武、反倒像是在读书绘画,和北埠凝的致命弱点一样,缺少一味狠毒。
不毒的武功,怎么杀人?
这是这些乖小孩习武的通病:他们从小学的是漂亮、体面、高尚的武功,但是高尚并不能让人活命。看看她父亲就知道了。
当年天母要我们兄弟两个在昆仑山和做她的侍童之间选择,北埠凝不出所料选择了昆仑山。后来又一次天母寿辰日他回来,告诉我说,“昆仑山上风调雨顺,人心仁厚不争,是世间极洁净、极纯粹的一块圣地。”
我听了,没有忍心回答。北埠凝的迂腐令人作呕,要知道,我在天母宫中也窥得了一个秘密,但当时我没有启齿,我想,也许应该让他再心满意足一阵子,尽管真相总是那么不堪入目。
但谁知那竟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正式的“见面”。从那以后我喝了圣水从天母宫中出走、立青庐观炼丹修法,再到稻谷峰上再相遇,到他临死,我到底没找到机会告诉他。以至于他咽气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懊恼,我冲上去扶着他的头,真想把一句话从他的耳朵灌进去。
昆仑山,不是那么洁净和纯粹。可是或许象北埠凝这样一个聪明人,他早已洞彻了其中的奥秘?那他临死之前……是否告诉了他唯一的女儿?
“丰叔,我要下山。”几个月前,我在北埠凝不幸丧命之后首次返回昆仑山,在他的碑前吊唁一翻,问了问他死时的境况。而我问到末了,北沐瑶忽然话锋一转,提出要离开昆仑一段日子。
“为什么?”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我去做。”北沐瑶嗫嚅,“非得我去不可。”
呵,必然是因为那个小子的缘故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不在昆仑山的时光里,她喜欢上了那个陪她练剑、不知名的毛头小子。可是人家忙着自己的事没空管她,她还是这么死心塌地地念着他、帮着他。
这是这些贵族小孩的另一个通病:自作多情。
啊,我想起来了。岳凌飞——他叫岳凌飞,一个锋芒毕露的名字。岳凌飞也未必是什么好人,我看他上昆仑山、接近北沐瑶,必定是为了妙行灵草、为了以灵草为引,取地宫的五行真气。然而北沐瑶与妙行灵草合为一体,我以为她会不顾一切地跟着他下山去,那小子却又故作姿态地阻止他。
然而到底北沐瑶是我的乖侄,到最后等了没有几个月,还是生磨硬泡要下山去。
“你要往哪里去?”于是我问沐瑶。
“我下了山要往东去中土……中土的五行地宫。”
“你想好了?是那小子先抛弃了你、自己要往中土去,你还是要帮他?”
北沐瑶沉重地点一点头,然后回答我说,“我想好了。我是恨他,曾经是。他是我人生中唯一一个拒绝了我的人,我当然有理由痛恨他。可是一旦他真的走了,我再想他临别时所说的话,反而又觉得他做的是对的。”
天真的姑娘。“他离开你是对的?”
“他说他是人族的最后一个孤儿,他有光复人族的使命,而我一个六合仙女无法理解这么沉重的想法。我的确有不能理解的地方——到现在我依然认为昆仑山是他最好的选择,他可以无忧无虑、他可以拥有一切,可如果他决定这些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他当然有权利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就算他要走的路不是和你一起?”
北沐瑶摇头。“他以为我不能理解他,可是……我也会慢慢改变。我想通了,他选择了自己的使命,我就选择陪他一起、风里雨里去,需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不需要的时候就在旁边陪伴他。况且——”北沐瑶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我想这个尚未出世的宝宝,也想每天都感受到父亲的存在吧。”
这是一个让人怎么也意想不到的拐点——她竟然有身孕了,我的小林樨!虽然现在她看起来还是原来的那个北沐瑶,可那肚子会越来越明显、就像一头笨拙的大象。我想是因为我从源头上排斥这件事——一个不再纯粹无暇的北沐瑶。她曾经是那么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而现在,一个孩子,将要变成一个妇人,和当初的林樨走上一模一样的路。
对于这一切,我只感到一种由衷的恶心和遗憾。
当然,这一切都不足以使我改变计划。“那你可知道去地宫的路?”于是我佯装好奇地问她,“地宫离这儿有多远?”
沐瑶惭愧地低下头,轻轻摇一摇。“我不知道,”她淡淡伤心,“只知道在中土,还有父亲留给我的一张地图,只好碰运气找一找。”
“这地宫我也听说过,”于是我回答她,“你把地图给我看一眼。”我说完这句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面孔和表情,没有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态和动作。
聪明的姑娘。“喏,在这里,”她没露出片刻的犹豫和怀疑,径直把怀中的地图展开,递到我面前。
“呐,丰叔可以带你去地宫,”我两只眼睛一扫,立刻把图中的路线方位记得清清楚楚。于是用一种商量的口吻告诉我的侄女,“不过……”
“您真的能带我下山?”北沐瑶惊喜地抬高了声音,“不过什么?”
愚蠢的姑娘。你已是妙行灵草,不需要任何一个人“带你”了。尽管如此,我仍旧告诉她,“不过地宫险恶,我已受了你父亲的重托保你周全,你得跟我寸步不离,不然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没法向六合族人交代。”
北沐瑶自然点头答应。
去地宫的路途漫长遥远,我却走得很是愉快,每一步都在逼近那个终极的答案。我们经过了崇吾——没错,就是那座曾经名震天下、然后一夜之间枯萎的死城。我们登上断裂的城墙站在高处往下俯瞰,一片比尸首更残酷更不堪的景象,蠕虫般痛苦扭动的活死人,构成一副奇异瑰丽的、梦幻般的伟大场景。
我想伏帝与娲母创世界之初的景象,大概也就不过如此。传说他们先造出仙界的六族,六合人守护众生、烈羽族展翅撑天、麒麟护卫大地、龙族镇守四海、天狐天狼观复日月,各司其职。后来大地生机勃发,又生出战界的阿修罗,各成一部瓜分世界。除了高大好斗的阿修罗,又将牲畜、鸟虫归入旁生道;至于再往下的饿鬼、地狱则恐怖异常,生生世世不得生也不得死。
造出了五界,伏帝和娲母还不满意,于是最后才有了人——据说人族有一点仙界的灵根、一点战界的热血、一点野兽的生猛、还混入了一点饿鬼和地狱两道的贪与邪,伏帝对人类一族并不欣赏,唯独娲母却很是满意,还把中土的大片土地赐给了人。
可是人类还没在这世界里站稳脚跟,就速速地自取灭亡。按说他们曾经有机会,当年大钥的王储和六合人的公主订下婚约,原本是他们接近仙界的一条通路。可是几年之内大钥的一切急转直下,到三百年后的今天,麒麟族被贬出仙界永无归路,而浩浩人族就剩下一个岳凌飞。
就快接近地宫的时候,我们果然就遇到了岳凌飞。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通身白袍、瘦得成精的年轻人,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这两个人倒在烈日炎炎之下,手脚冰凉。
北沐瑶连忙扑上去眼泪涟涟,我先看了看那个白衣人的伤,确实伤得不轻。不过足以让他能撑到五星连珠那一天,他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至于岳凌飞,他的伤就更奇怪些。好像有两三年左右的旧伤、有两三天左右的新伤、还有前一刻刚刚发作的中毒反应。
他们来地宫这一路都去了哪里?我咂摸着嘴想,若是我身上没伤,能否抵挡住他们这一路遇见的艰难险恶?
——这还真不好说。几年前我从鹿台山下经过,一不小心遭遇了伏击:那是我人生中最耻辱的篇章。鹿台山间湿气繁重,两个青少年佯装问路,紧接着竟出其不意使出阴阳大法。
当年我看了娲母绝书、喝了娲母宫中的圣水自立青庐观、又以腹中的圣水并人间七十二珍禽内丹,苦苦炼制四十九个昼夜炼出七颗丹药,服下三颗,方修得阴阳大法,天上人间除我之外无人能比。谁知那两个青年人竟然也合力使出阴阳大法,我当下便心知是两百多年前破我青庐观的那两个臭小子。
他们不仅破了青庐观,还偷走我藏在那里的两颗丹药,迫不及待地学起我的阴阳大法。当然我还有两颗,谁也不会知道我把他们藏在哪里。
只有两颗丹药的阴阳大法勉强而羸弱,可是他们有两人,又功我不备,我霎时被击中颅顶,被阴间的饿鬼啄食,啄去五脏之三。
我失去了心、肝、肾,又吞了一颗丹药,可还是要待以数年才能重新将五脏长全。五脏不全者,只能用外力,用不出内力。恐怕十年之内,是回不去那个功高盖世、大杀四方的北埠丰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我恨恨地算着日子渡过。可是这个叫岳凌飞的小子的出现似乎让我看见了机会:北沐瑶中意他,也许借他的手取五行之力,比自己亲自取还来得更加合算。
也就是说,他现在还不能死。
我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岳凌飞的双目紧闭,手掌心一团黑斑,顺着经脉灌入手臂,看得出是蛇毒。除了蛇毒之外,他的气息紊乱,吐纳微弱,神意涣散,几乎和被阴阳大法摄魂之后的症状一模一样。
可是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用阴阳大法呢?
远处有风声和脚步声。我霎时回头,只见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其中走得稍稍靠前的那个人——那个黑衫黑袍的男的——就是他!我一直记着他那双上挑的眼睛和像纸一般薄的嘴唇。
还有那一对不可一世、充满了戾气的眉毛,令人讨厌。我攥紧了拳头,在心里默默构画着捏断他脖子那一刻的场面,然后站起身来,慈祥有礼地迎接了他们。
从远处走来的女人似乎求得了一种解药,急忙给岳凌飞和那白衣人服下,眼睛忽闪着,一会儿偷瞄一会儿躲避。
她也喜欢那小子。这个女人身段纤细有致,凤眼樱唇,看不出年纪,但处处透着聪明伶俐,不像北沐瑶那样涉世未深。
他的艳福不浅。
后来的岳凌飞与北沐瑶相互猜心、你也不说我也不说,这些小儿女过家家的那一套我实在懒得回忆。不过他最后照旧丢下她,跟那另三个人一块往地宫去了。
但岳凌飞显然勇猛有余,脑力不足。他把沐瑶留在织禁山,却正好把她留给我让我带着她下地宫,等他们前边的路探好了,打也两败俱伤了,我们再跟在后面穿越五殿,坐享其成。
当然,北埠丰不是一个坐享其成的人——我最讨厌占人便宜。要不是当初青庐观被偷袭、我藏匿其中的功力损耗了大半,我才不需要这么一群娃娃替我开路。我一只手先把他们都砍了,然后再对付地宫里的阿修罗兽,都绰绰有余。
于是我隔了两日,在沐瑶的苦苦央求之下——地宫危险重重,丰叔真的很不愿意下去,好吧、就当陪你——随她也到达了地宫门口。五星连珠之夜来临的时候,我们就跟在那四个人身后,只相隔了半个时辰。
“我们就离他们远远的,跟在后面,”我向北沐瑶建议,“青雘丹雘只能指引方向,唯有你的妙行灵力能在暗中帮助引导着他们走过一重一重关卡。但是你一出现,大家还要分心、行动更慢。你放心,有丰叔一个人,保护你足够了。”
北沐瑶对我言听计从。
当初那黑熊尔朱死也不肯告诉我地宫的位置,可青熊族不过是阿修罗,尔朱自以为身负重责要守住地宫的入口,却想不到有仙界的六族在上,中土地宫的机密,怎么可能会交给一个战界的阿修罗兽?真正的秘密是妙行灵草,尔朱并不知道,而她不肯告诉我的一切,妙行灵草都会一五一十地向我展开。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忘记说了。地宫不是那么好走,尤其走到太极殿,左右太极门机关重重,而那一群蠢蛋毫无预警,我尽量不让他们死得太难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