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江山,覆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一场繁华。
“魔尊果然英明,眼下这一切都是按你事先预想的在发生的了。”青鸢跪在暗夜大殿上,死里逃生,此时她的心里却忐忑万分。
私下处死小蝶一事曾让企哀震怒不已,正预向他兴师问罪。
“若不是念在昔日狼破的份上,你今日所为,将你诛心拆骨都不为过!”企哀质问着堂下跪着的青鸢,“你为何要杀了小蝶?你全然大可不必杀了她一样可以达到你的目的!你当真是胆大包天!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企哀狰狞的咆哮着,他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因为极度的愤怒五官拧在一起,他的声音在颤抖着,盘旋回荡在空空的暗夜大殿上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魔君,我这也是为了大计!您既然能够设想的道那水卿遥断然不会冒着八荒沦落的风险妄自用自己的性命去救那火参娃娃,而如今,正如您所愿,他已然亲自告诉了镜汐那女娲石的秘密,这女娲石一旦动了灵力,封印之术就会破解,届时当时由水卿遥亲手封存的一切都将浮出水面!让镜汐知道了那女娲石的秘密不正是您所愿?女娲石一旦灵力重启,必然会冲出封印,连同她丧失的数万年来的记忆,还有那尘封已久的神力都会重新回到她的身体上!你明明知道会如此,你就是让水卿遥亲手把自己的丑恶嘴脸暴露在她面前,为了让她怨恨,您不是比我还要狠毒?”青鸢字字恳切,情动于声,一番话滴水不露却说的企哀哑口无言。
是啊,她说的对,自己才是普天之下最为狠毒最为冷血之人。他不再出声,内心暗流涌动。
“然而这些过往却均由水卿遥亲自摆在她面前,她心中必然恨毒了他!她堕神成魔,这,不是您想要的吗?而我的这一举动,不仅让镜汐恨毒了这水卿遥和这九重天之上道貌岸然的神仙,而如今她竟然从神入魔,致使冰渊大释,水灵珠已然在她手中,对我魔界也是如虎添翼!她如今俨然已经成了那非神非魔的魔神,如今她恨意大发,这下岂不是要替我魔族灭了这天地万物,天下还不尽归你手?老魔君的仇你就报了,她的杀父之仇也就报了,与她与你,又有和损失?!”青鸢愈发激动,说到情动之处,眼中不时蒙起两团水雾。
“话虽如此,可你断然不能杀了小蝶!”企哀打断她,声调之中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悲怆。“青鸢,你不要忘了,你身体里跳动着的这颗心魄,都是你的父亲拼了自己的性命换来的,若你还有丝毫感念之恩,都应该对着生命心存一丝敬畏,你当比任何人对这生命更多几分感悟!你知道,我和小蝶,相识已久,这番情谊,岂是你能明白!你怎敢杀了她!你就不怕我要了你的命!”
青鸢看着企哀,嘴角一阵抽搐冷笑了几声,“我杀了她?你就要杀了我?在你心里,我终究是连一只蝴蝶都不如吗?!”她忿忿的说着,瘦削的身体在大殿中不住的颤抖。
“魔君好自为之!”青鸢甩了一句便气急败坏夺门而去。
“我的心魄?”她脑中回想着企哀的话。
刚出了那暗夜大殿,她心头一震。
对,她险些忘了,她摸着胸口这颗有力的跳动着的充满生机的心脏。是啊,那跳动的节奏是曾有过那么一瞬间触动到她最柔软的地方,那时她的眼泪差点涌了出来。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那心魄怎么就到了她的体内了呢?而如今她术法精进,余毒尽清,都是拜了谁所赐呢?她如今落到这番田地,早已没了退路,这个时候,去怀念,忏悔,有什么用?
她不敢想,抬起头,对着碧海长天莞尔一笑,心魄换心魄,他愿我愿,公平的很。她笑了,血是冷的,心还热。
那镜汐放言说要好好收拾自己,自己可得好生活着等着这一天,她可是等了许久许久了……
雪苑里,桃花灼灼,一切如旧。
镜汐双手擎着支离破碎的小蝶,亲手为她在雪苑旁边的濉溪岸上掘了一个坟墓。
是的,是坟墓。
尽管她始终都不愿意承认那坟墓竟是为小蝶准备的,甚至说,她从未想过自己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去接受小蝶的离开,而如今,这坟墓就怔怔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因为不是梦。
她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第一次和小蝶相识,便是在这濉溪一旁,她仍旧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日她初作人形,在濉溪旁翩然起舞。
明眸似水,丹唇若启,乌发垂肩,一袭黄衫……昨日种种,跃然眼前。
而如今好景依旧,却物是人非。
怎的就却轮到她,为她掘坟挖墓?如今的她什么都有了,却也什么都没有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拥有一切,转瞬间这一切都化为灰飞,如今,她竟然什么都没有了。
浮生若梦?浮生若梦!浮生若梦……
不管她是神是魔,拥有这通天神力又怎样?成了这一代神魔又怎样?在这样的时刻,终究是连爱的人她都无法守护!如果没有了与她分享的至亲好友姐妹爱人,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她轻轻地把小蝶裹在一方银色的手帕中,放入坟茔里,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好奇怪,这眼泪流到今日,竟还没有干涸?和着那泥土,流向濉溪深处,应当是到了小蝶此刻所在的地方了吧。她不敢相信,这样不切实际的悲哀面前,她仍然有泪。
“小蝶,都是主人害了你。”我掩面痛泣,痛不欲生,死了倒是一种解脱。“我就是个害人精,害死了琉璃紫,害死了你……你们认识我,就是一场灾难。”我在小蝶坟前又哭又笑,“这你为我上的妆怕是要花了吧……想我这一身霓裳还是你亲手为我穿上……”
“你说,傻孩子,我到了那凡间历劫,你就怎么会陪同我一同去了呢?你怎么去的?怎么就又在凡间陪我死了一次呢?你怎么这么傻……”我看着她的坟茔一点一点掩埋砌成,难以掩饰的悲哀尽数袭上心头。“如今,我活了,你却又死了,你留着主人一个人在这世上,你有多残忍……”
桃花带雪亦带血。
此刻的青丘,此刻的濉溪,你从这里来,也从这里再次离开。
我笑了,从未像此刻这般轻松的笑了。
“苍天无眼,我就让你开开眼。凭什么这样的仇,这样的恨,都要由我们来承受,从今日起,所有的账我们都要他们血债血偿!”我指天盟誓,起身便去青丘取了土灵珠,带着水灵珠便去了魔君企哀的暗夜大殿,直冲冲的撞开那殿门。
见了魔君,我开门见山。
“我今日来,是来拿那金灵珠和木灵珠的。你最好全然奉上,免得我多费口舌。”我的眼光掠过那暗夜大殿上的千军万马,对着那高高在上的魔君说道气势之盛如入无人之境。
“神魔大殿在上,请受企哀一拜。”谁知那魔君骤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率领他身后的一众妖人,齐齐向我行礼。
我也并不意外。
由神入魔,这八荒六合怕是我便成了这魔界不二之君,如今,除了这暗夜大殿,怕是这世上也再无我容身之处。他们如此待我,也是意料之中。
“快去取灵珠奉上给神魔大殿!”魔君速速派人将那两颗灵珠交于我手中,而后屏退左右,大殿之上只剩我和他。
“企哀向神魔大殿请罪。”他忽而双膝跪地行了大礼向我哀求。
“你何罪之有?”我看着眼前这魔君,忽而记起昔日那炼妖壶中的过节,只可惜此时此刻,心中对他,竟然也毫无愠意。
“你喜欢跪着便跪着吧,昔日之事,我不想再提,恨不恨,怕是你连我的恨都不配拥有,我不想听你多言。”
魔君企哀停了我的话忽然抖动了一下,他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透过他那亘古不变的面具中的两个黑洞,怔怔的看着我,我不由双腿一颤瘫软在地上,那感觉,我是那么熟悉。
“镜汐……”他轻轻的唤了声我的名字,慢慢的把面具从脸上挪开。
我看见了一张,那是……
全天下让我最为痛恨和懊悔的一张脸!
眉清目秀,暗灰色的长发未绾未系披散在身后,光滑顺垂如同上好的丝缎,似女子般的叶眉之下是一双有神的淡蓝色眼眸,眼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
这个脸庞……是……连城?
我一惊,顾不得手中的灵珠相继坠地,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滚沸。
“连城?你……”我的手脚不停的在抖动,隐隐有一种极端不好的预感,我好怕那些我最不想面对的事情…
“镜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连城,就是魔君,企哀。”
我顷刻之间瘫软了下来,浑身好像顷刻间泻完了最后一丝力气,头脑中一片轰乱,再也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异动。
僵持了好久,殿上灯火尽熄,私下浮动的戾气东奔西走,我才颤颤醒来。
“远在化蛇之乱之时,我便与你相识,那时我父新丧,你陪我葬了仲伯,日后是你手把手教我术法,看我一日日长大……陪我拜师学艺,陪我凡间寻珠救师父,历经千难万阻,但是只要是我要的,你都无条件奉陪……你眼见我抽筋去骨入碧落泉……我即便记忆全失,仍旧记得万花大会之上你再见我之时那样真挚热情的感觉……那,那些过往,那些曾经,那些日日夜夜一同相伴的日子,那些眼泪和笑声,你今日竟然告诉我都是假的?”我几近崩溃。“所以你跟我在一起,接近我,都是为了算计我?你为什么要骗我,连城?!你太残忍了!”我哽咽着,声音沙哑干枯无泪。
“没错,镜汐,你恨我吧。我的确都是在利用你,而这一切,我都是为了要水卿遥死!”他忽然咆哮着,勃然大声喊道。
“我就是要他死,要他痛苦的死……镜汐,你不知道吧。我唯一的义父,就是被他和他的兄长一起害死的!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就是我义父,义父待我恩重如山,他害死了他不说,如今还要害你!你难道至今还不明白,他杀了我们的父亲!我的义父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啊,于我而言,杀了他他比我的命还重要!”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利用我?利用我能伤害的了他什么?你布下这样天罗地网的局面,为了什么呢?你直接杀了他不就好了?当初炼妖壶之毒,不救他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也折磨我?!”我愣住了,还是拼出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的叫喊着想要问个明白。
“难道折磨他不够,你还要折磨我?”
“镜汐!你醒醒吧!他杀了你的父亲,母亲,孩子,亲手断了你的尾巴,而如今,你在做什么?你还在为他心痛为他遗憾吗?你不要这样傻下去了,杀了他,才是你告慰你的亲人你自己的唯一的出路!”企哀不正面回答我的话,他的声音由呼喊变成咆哮,生生穿过我的身体,所过之处带走的都是最后的皮肉魂灵。
“你回答我,为什么?!”我不依不挠,不死不休。凄厉的声音回荡在暗夜大殿上空,凄怆死寂。
“你以为我不想直接杀了他?你以为我不想?镜汐,若不是看你为了他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顾,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敢豁出去,为了不是怕你伤心,怕你流泪,我何必几次三番犹豫不决杀伐之间依旧给了他生机?你难道自己都不知道,你很久之前就对他情根深种,无法自拔了!镜汐,你爱他!为了爱他!你都忘了自己是谁了!你的举动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我恨他,因为你的爱,我更加恨他,我不仅要他的命,我更要他失去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凌云峰他九重天他水卿遥在乎的一切!这样才是彻头彻尾的报复!”眼前的连城与我记忆中的翩翩公子玩笑书生都判若两人,令我一时间都误以为他是被灌了什么失心汤药。
“你疯了?”我看着面前这个疯癫无状的男人。
“是,我是疯了,我是傻子,我此生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利用你的时候爱上你,一个猎人怎么能爱上自己的猎饵!镜汐,你的心若不是石头做的,你怎会不知?”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右手却极力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痛不痛?你说这儿痛不痛?”
他不看我,脸上却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
他哭了,那种蚀心灼骨的悲凉凄怆弥漫开来。
我一人独自伫立在大殿下,他从我身边径直走了出去。
“明日的大战,我还会助你,是时候为我们的父亲报仇了。”
“连城……连城……”我的呼唤声被他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一切,就是一场梦。
梦里我依稀记得,在碎域小镇上那个宁静的夜晚,西风从窗外拂过,淅沥的雨点声像沉静的鼓点,我倚靠在床头,望着那院外那几株芭蕉,几朵海棠的样子。那时候阴郁的天空上还有寥寥的几颗寒星闪烁,将那偌大的墨黑色的苍穹衬托的便愈发显得渺远无尽……夜晚遥远深邃,源远流长。连城住在我隔壁,一切有了他的陪伴,夜晚都变的是这样的安然。
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做着离经叛道的事情他都义无反顾的陪着我,而如今,他却告诉我,这一切的所有,过去的过去,竟然都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阴谋,是一场一去不返的美梦。
我心里明白,那个日日伴我的兄长,终究一去不返了。
红尘滚滚皆为泪,魂归千载寻颜尽,心无疑虑,只求一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