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暹静静看着躺在床上已经沉眠了好几天的女子。她身上衣服再也找不见半点血迹，惨白脸色已然恢复得正常了些。她睡得连梦都没有，无比安稳。

　　算不算是他害了她？如果一开始他不试探性地明知小弃收了那把王助赐的匕刃，还要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待要看清那人的真面目，又被其所述的真假难辨的故事所迷惑。说小弃是杀害圣烟的孽障，扬言要杀她，可他离开后那人又并没有动手。他混乱了，他一时混乱，默入悟境，去把心里的纷乱拂掉，就趁这个时机里，终究来说是他给的时机，那人对小弃下了毒手，虽不致死，却比死痛苦千倍。

　　他就站在她的床前，守候着，像樽寂然的雕像。披衣散洒，须发长垂。脸的轮廓和部分五官陷在白色须发里那样含糊不清。然而他的眼睛像一盏分外醒目的灯，奇美绚烂。所有不安暂时都归为了平寂，那双眼睛显得不多区别于往日。

　　看起来清净从简的这间屋子，正是采仙舍楼上惟一可用来宿寝的房间，也是老翁的房间。

　　这屋的窗户只有一些自己爬上来的藤草作为窗门。据说它们晚上开花，白天只顾着晒太阳。开花的时候正好将窗口隐隐合上，俨如正式的窗帘。

　　梵汐和空信都再熟悉不过这种草，他们结合实际称这草为窗帘草。他们曾试图让楼下自己睡间的窗前也爬满这种草，结果这草总爱往高处爬，不如他们意。

　　也许因为毕竟不是凡人吧，老翁的这间屋子除了一张床再无它物。然而，房间的壁面淡青色背景下雕刻着精致且毫不单调的线条，浮图，驱逐了这屋无物的空荡。

　　为了让她躺得舒适，那床还是临时经过改换的，变得柔软温馨，布设齐全。

　　映暹轻一转动脑袋，察觉了她将要苏醒的迹象。走去她枕边，探出一只手抚着她的额面，紧盯着她即要睁开的眼。于是那双仙妩动人的眼睛平静睁开了，极恬静地看着他。

　　“小弃。”映暹淡然唤她，致力于营造一种安祥的气氛。“听我说，你现在不能动任何不平静的心念，轻轻地，稍稍想一想，我是小蓝，你认识的小蓝……”后面的话被小弃惊动的面部表情给打断。映暹赶紧坐下，双手捧住她的脸，动用神力帮她抵制血咒的侵乱。

　　小弃自觉身体轻浮，毫不费劲便随着他捧在侧脸的双手坐了起来，和他一起浸浴在奇光之中。

　　凝视他那双温暖如星的眼睛，脑子里没有任何除他以外的杂念。

　　“小弃。”他再度唤她，她还是没能忍住胸口剧烈的起伏。“你一定要做到，试试。”他温柔鼓励，双手始终捧着她的脸，给她扶持。

　　“我不能动，”小弃露出空洞的眼神，“心念。”试着抽空自己。

　　“尽量控制在平和，不激烈，不波荡……”映暹这样说着，心里满是疼怜。

　　他已经耗尽全力，竟悟不出解咒的办法，惟一的控制是……

　　“我……我做不到。”她平静而轻慢地说，蓦地一张口，吐出血来，竭力固住的表情也瞬间崩溃。映暹显出一些慌乱，将她抱住，倒入自己怀下。

　　从她口中涌出的血珠，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一只手偎在她的唇边，指间充溢着术效的光，渐渐蒸干她身上染乱的血。同时有沁着光红色晶莹血气的液体从他指缝溢出，源源递入她口中。

　　“这只是开始。”他用传心术跟她讲，穿透她沉重的意识，“谁会一开始就放弃呢？小弃，你不能放弃，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暂时只能用我的血来维持你，你不可以让我失望。你吐的每一滴血，都有我的份，不可以浪费。”

　　“小蓝，你说什么……”她半睁的眼睛挣扎着要看清他，嘴巴动了动，声音只是在心里回荡。“我不要，不要你用你的血……”她没有知觉地落下泪来。

　　“你心疼吗？”他注视她的脸，看见那眼泪是为他流。“你不用管。”他继续用传心术跟她讲，“你要是心疼，就为了我珍惜你的血。我是神，我要让你活着，活下去。”他的眼神波荡着，语气无比坚定。

　　“神，小蓝是神……你把我带走，我要跟你在一起……”她的声音在心里激荡，不觉间又惊动了血咒，身体颤搐。

　　“我在你面前啊傻丫头，我们不是在一起吗。你又动情绪了，你想我把你变成木头一样沉睡吗？”随着他的话她克制了一些，身体静下来。

　　映暹眸色稍稍松缓说：“听着，如果你不努力控制自己波动的情绪，我真的会让你长眠，直到解咒。”

　　“我不要，我不睡。小蓝，我听你的，不要让我长眠。我不想睡，不想睡……”

　　“别激动，我答应你。”

　　一阵沉寂，她的呼吸渐渐平和。

　　“小蓝，你到底是谁……可以跟小弃讲讲吗，我要听你讲。”小弃在他怀里仰望他那苍茫须发映衬下的脸，脑子里抑制不住去想自己看到过的另一个小蓝。

　　“你做到了我就跟你讲，现在不能。”映暹将她抱了抱紧。她敏感的心里一阵动乱，血气迅速侵上喉咙，一股血来到她的口中，她“咕”的一声，硬给咽了回去。

　　映暹神色一紧，松开她。看着她平静异常的脸，怔愣。

　　半晌后，她控制良好了以后，在心里嘀咕：“我没事。”

　　映暹当然知道她吞了险些吐出的血，看着她脸上努力摆出的宁静，感到一丝好笑。

　　他颇无奈说：“别压抑自己，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小弃一露无辜，定定地看着他。

　　“放松。”映暹简直怕了她，小心劝。“下回要吐，别强压。虽然我让你控制，但我不是让你强压要吐出来的血。你要做的是，平定自己的情绪，保持最宁谧心境。来，把这个含着。”他说着往她嘴里送入了一片晶莹光亮的叶子。

　　她很快感到喉咙里令人难受的血味被那叶子扫尽，换上了清新清爽的味道。

　　她眼里刚要露出笑，又蓦地抑止了。她甚至不敢去品味什么，不敢去感受这刻明显不过的他的体贴、细致、关怀。

　　“你休息，我要看你表现。”说完，他把她从自己怀下移开，挪动着帮她躺好。

　　她不舍得从他怀里抽离，却不由她那样任性。她明白不过，他会让自己紧张，让自己激动。

　　“我出去了，等我叫你起床，你才可以起来。”映暹亦觉出自己不该过于亲近她，忍了忍想要用手轻抚她额头的冲动，转开身利落走掉了。

　　他走后，她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屋顶：“我不能让小蓝为我失血，我不要让他失血……”跟自己嘀咕。

　　她毫不察觉，自己脸上的胎记已经没有了，也无心察觉。

　　窗外的风偷跑进来，掀动她的衣衫，她带着宁神静气的表情，仍旧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