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下坠后,世界变得真实起来。巨兽一样的丛林,无边无际的水域,她们在那之上逐一闪过,最后落在了一座伸入云颠的山峰里,这时小弃已见过了这世间寥寥可数的几人,他们都不是映暹,他们险些发觉了她们,看得出封湖莲优有意躲避他们,却故意叫眼下这人看见了她们。
可他也不是映暹,小弃眼里一阵失落。可紧接着,小弃在他身上嗅觉了映暹的味道,使她欣喜若狂。如果不是这人一头银发,面貌和映暹差远了,她真的会呼唤而出:映暹!
封湖莲优和那人交谈着,安抚那人见到她们的警惕和不安,自称是愿知术修炼者。小弃一直盯着他看,从他身上继续发掘着映暹的味道。她们就没有去找映暹了,而是跟着这个人。有时候小弃几乎从这个人身上听到了映暹对她的回应:小弃!不过马上她又觉得这声音来自她自己的心底。
“说,你有什么企图?”银发人猛一回身,她没有吓到,只是用力一眨无辜的眼睛。
“……”她欲言又止,低下头想了一想,“我没有企图。”
“你是什么人?”
“跟她一路的人。”小弃仍旧低着头,轻轻思索着,横出手去指了一指封湖莲优。
银发人感到好笑,只在心里笑了一笑,面上仍旧是冷漠和轻蔑。这就是他的防备,越是让他触觉到了美好的事物,他越不屑。
他说:“你最好别敷衍我,她对我有用,你可未必。我想不出有什么不可抛弃的理由。”
“我叫小弃,我被抛弃惯了。我知道,你们好像是神仙,我不是,我是凡人一个。你如果抛弃我,不要我……”银发人听着她突然开始的自述——她仍旧低着头,喃喃自语似的——开始心里发怵,是那种麻麻的怵,大概他从未觉着一件事物可爱,除了云朵和花,竟然还有像眼前人这般。
“凡人,不,应该还要等上一阵子,现在,这个世界连采仙生存都困难,怎么会有凡人?”
“神仙都很难活下来吗?”她终于抬起了眼睛,“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她好像要泄露天机了,突然朝封湖莲优看了一眼,察觉不该往下说。银发人很灵敏地感觉到了这股异样气氛,毕竟他是采仙嘛。后来就假装热情地把她邀进了他的神仙洞府,单独和她说话。不过小弃已知有些不能透露,比如她要找映暹的秘密,映暹中了沉眠咒,需要她才能破解的秘密。
“你这里需要一些藤子。”她答非所问,又显得那么自然,并非有意避开了他的询问,而是确实想要一些藤子。
银发人就挥手一变,果然到处挂满了藤子。
“那上面要能看到晴天。”小弃又一指头顶。
银发人再度迁就,变化出了露顶的风景。
“嗯,舒服多了,我还需要一个秋千……”
没等她说完,银发人再一挥手,洞府中间露顶的地方悬起了一架开满花的秋千,并且银发人将她推了一推,她就飞向那里了,她来不及惊奇,就稳稳当当坐上去了。
“这下该够了。”
小弃笑了。她的笑让银发人怔了一怔,是绚烂的浅笑。
小弃翘首指目斜视着上边,微微思索着说:“我是另一个世界里来的,我来找一个人,这个人或许,就是你。”
银发人心里咚了一下,他心底暗暗加紧了防备,表情霜一样。她的腮颊凝脂若雪,却有火一样的影响力,看得人眼底发热。
他听她继续讲:“封湖莲优带着我,既然就在你这里停下了,我想我是找到了吧。”
她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跟她说,是的。她怔然一看银发人,以为是他说的,可是他没有张口。
他也怔住。
“你不是花言巧语,哄我的吧。”许久后他说。
“我干嘛哄你。”小弃足尖一顶,将鞋子脱了去,露出一双白皙的脚丫。
突然银发人凑上来,在她额前亲了下。她眼睑一落一掀,大惊,呼吸停住了。
银发人诧异自己这股冲动,像落荒而逃一样,愣了一愣就转身冲出了洞外,风一样荡出去的。
小弃心跳不止。她在秋千上坐了很久,想了很久。
“小丫头。”
银发人开始对她温和起来。
“我不喜欢遮遮掩掩,我想……”
小弃轻轻凝视着他。
“我想你很有意思,所以,不赶你走了。”
“你不会看上我了吧。”小弃轻轻戳破。
“那你可愿意?”银发人放下了扭捏,柔声问。
小弃哑然抬头,突然伸手去抱他的脖子。
银发人心底不断问,我怎么了。
一个自称是愿知术修炼者的女人,跟他说,他将有大麻烦了,她想留在他身边看她的预言会不会应验。
“如果应验了,你日后就为我所用。”银发人很功利地说。
“好。”她的眼睛谜洞一样,稍有眼力的人都不会怀疑她有超凡的愿知力。
她们不是这个世界的,银发人怎么也想不通,她们来自哪。小弃很可爱,她的模样可比花儿好看太多,银发人见惯了大自然的陷阱,但没见过非自然的陷阱,所以他并不怀疑她的单纯,如果她有什么对他不利的目的,他也有的是能力承受。他就蓦然卸下了防备。
“我要去和一个叫西道的人决斗了。”
“封湖莲优说你会有麻烦。”
“我觉得我不会输。”
“赢了也可能是种麻烦。”小弃说出这句话以后眼睛直了,好像是她脑子里能告知她一切的那个声音说的。
“不,我唯一担心……”他沉吟了一晌,说:“我可能会迷失在那里。”
“哪里?”小弃轻轻问,她难得如此贤淑,说话轻柔细慢。
“极界。”
“所以,让我们跟着你吧。”封湖莲优说。
银发人对她突然插进来有点不满,扭头看了她一晌,但是赞同地点了头。谁叫她是愿知术修炼者,有她就不必担心会在极界迷失了。那是个无边无界的地方,去那里的人会丧失至少一半法力,只有愿知力是不受影响的。在那里决斗就像玩赤身战一样公平、刺激,但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在极界无界的虚茫里。
“她是凡人,能去吗?”银发人忽然问。
封湖莲优说:“她跟着我,就行。”
银发人就没有疑虑了。
“你为什么要和人去那里决斗。”小弃显得并不太关心地问。
“因为好奇。”
“只是好奇?”
“是的。”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这么简单。
小弃感到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