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年复一年。方馨转眼已经三岁了,到了可以上幼儿园的年龄。
本来沈默想把孩子接到身边读书的,但由于她和方堃都过于忙碌,竟连接送孩子上下学的时间都没有。几经协商,最后还是决定让方馨继续待在老宅上幼儿园,等到小学再接回到沈默身边。
方馨从小就乖巧,凡事都顺着大人安排,不哭也不闹。
不就是人家有妈妈抱,她没有吗?不就是人家有鸡腿吃,她没有吗?不就是人家干坏事有人撑腰,她没有吗?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早就习惯了。她很乖,大伙儿都这么说。那她就乖到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不就好了吗?
平时,方馨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里,平躺在竹躺椅上,盯着天花板渗透下来的黄褐色水渍发呆,一看就是小半天。
沈默心里好奇,不知道孩子在想什么。但看她眼里有光的样子,也就这么陪着她消磨时光。
总之,陪在女儿身边,无论怎样,总是好的。
人有三急,方馨总是要去上厕所的。小家伙已经学会了自己如厕。于是她走出房门,穿过小木门右转,往老屋最后方的公厕走去。
回来的时候,方馨再一次路过三舅公的房门口,恰巧今天三舅公的小孙子也在家。
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和方馨一般大,但明显高出了小姑娘半个头。
“你为什么从我家门口经过?”那个小家伙立在门槛上,气势汹汹地说。
“我上厕所呀!”方馨声音软糯,脆生生地答道。
“这是我家门口,不许你过!”小男孩霸道极了,双手叉腰,跺着脚,咬牙切齿地说。显然是被宠坏了。
方馨不吭声,低着头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默厌恶地瞥了一眼那个得意洋洋的“小霸王”,跟着方馨飘了回去。
可怜的小姑娘一边默默地抹着泪,一边努力地调整着呼吸,生怕哭出声来。
沈默急得上蹿下跳,恨不得出去攉那兔崽子几个耳巴子,好让他长长记性。
“馨馨,你怎么啦?”张桂兰不知何时,出现在方馨身后,关切地询问道,“哭什么?哪儿不舒服跟奶奶说。”
方馨慌乱地用手背抹着眼泪,却发现越是擦拭,泪水就越不听话地往下掉。
“谁欺负你啦?跟奶奶说!”张桂兰极为护犊子,绝对受不了方馨被人欺负。
“奶奶——!小虎说我不能……不能,从他家门口经过……可是,可是我要上厕所呀!呜呜……”方馨终于忍不住了,痛快地哭出声来。
“他奶奶的小兔崽子!没人教啦!”张桂兰拍了拍方馨的后背,一转身冲了出去。
“小虎!你给我出来!我问你,你为什么欺负方馨?”
“我没有!”
“你不让她往这儿路过,她要怎么上厕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敢有下次,我绝对不客气!”张桂兰气势汹汹地说。
“你不敢!我才不怕你们呢!这里是我家!你们在我家白吃白住的!不要脸!方馨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小虎说罢,也怕张桂兰打他,连忙“砰”的一声关了门,留下一脸错愕的张桂兰,静静地站在原处。
沈默的呼吸一滞,凝望着母亲的背影,心中一片凄凉。
孩子是讲不出这种话的,除非大人经常这样说;孩子只是简单机械地将之重复出来罢了……
许久,张桂兰转过身去,恰巧看见方馨正倚着门框,胆怯地露出半个脑袋,泪眼汪汪地注视着她。
张桂兰身子一僵,赶忙踱回房间,抱起方馨,把她放在膝头,拥着她轻轻地拍背。
此刻的张桂兰,尽管双眼猩红,却极力柔声道:“馨馨啊,别听他胡说八道。爸爸妈妈都爱你。只是他们上班太忙了,暂时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你看,每个礼拜回家,爸爸妈妈不都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漂亮衣服嘛?小虎才没人要呢!他那个鬼样子,就是欠收拾!咱不理他……”
张桂兰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方馨始终默不吭声。她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沈默觉得,如果鬼魂也能呼吸的话,她的一呼一吸,必定都在淌血,刀割一般疼。
然而,如果之前的事情已经让沈默心如刀绞的话,那么接下来的经历,更是令她抓狂至极。
眼瞅着又要过年了。老宅子渐渐热闹起来。天井里支起了两个炉子,分别用来蒸年糕和粿子用。
只见那炉子的外壁是淡淡的橘色,圆筒形的,里面堆放着点燃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炉子上头的大锅里,叠放着圆圆的竹蒸笼,竹叶从蒸笼边儿上冒出来,还散发着白白的热气,格外诱人。
小方馨好奇得很,避开来回穿梭的大人们,走上前去观察。
沈默担心她不小心烫着,真想把她拉回来。
可是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正当方馨伸出脑袋往里看的时候,大舅舅突然厉声喝道:“小孩子别在这儿玩!碍手碍脚的!”
方馨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炉壁,被烫到了手,又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
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不敢声张,急匆匆离开,跑到廊子尽头的木楼梯底下的大米缸背后躲了起来。
她的手立即起了一整排的水泡,疼得直掉眼泪。沈默急坏了,这该怎么办呢?不马上处理可不行呀!
“馨馨,咱们找奶奶!乖!”沈默央求道,她多希望方馨能听到她的诉求。
抱也抱不住,摸也摸不着,喊也听不到,护也护不了……沈默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挫败过。
不知哭了多久,方馨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疲惫地睡着了。
已然到了饭点,张桂兰四处寻找,却觅不到方馨的踪迹,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沈默绞尽脑汁,想给张桂兰引路。
突然,她灵光一闪,火速飘出老厝,从紫荆花树上胡乱拽下些树叶和花蕊,又极速旋进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张桂兰跟前,用叶子和鲜花,断断续续地铺了一路,将之引到米缸跟前。
“馨馨?”张桂兰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嗯……”方馨呻吟了一声,带着哭腔弱弱呓语,“妈妈……”
张桂兰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方馨,来到亮处一看——那只小手起了一串的水泡,有的甚至有溃烂之势,又红又肿,甚是吓人。
沈默的情绪完全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掩面而泣,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她可怜的女儿呀!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张桂兰二话不说,抱着孩子就往医院赶。
在医院里包扎的时候,无论是医生责怪她耽误了这么久才送孩子来,还是医生告诉她孩子估计夜里会因为手上的伤口炎症而发烧,张桂兰都一声不吭,默默地流着眼泪。
沈默很想帮她拭一拭泪,可是那泪珠,却穿过她的手掌,没入了张桂兰的衣袖之中。她的母亲啊,沈默深觉自己终究是亏欠了她……
张桂兰背着方馨,低头走在回老厝的人行道上,依旧不言不语。
“奶奶,是馨馨自己不小心烫到的。馨馨以后不敢了,会乖乖的,不让奶奶到处找我。”方馨很怕惹大人生气,趴在张桂兰背上,怯怯地说。
“馨馨,你想妈妈吗?奶奶送你回爸爸妈妈那儿吧。”张桂兰没有回头,艰难地开口道。
“奶奶,爸爸妈妈没有空,说要上小学才接我回去。奶奶,你是不是生气了?馨馨以后乖乖的,你别不要我呀……”方馨哭着答道,敏感得让人心碎。
“奶奶没有不要你……馨馨,以后有事情要跟奶奶说,不要自己躲起来……还有,晚上你可能会发烧,不舒服也要跟奶奶说,奶奶拿药给你吃,不行咱就去医院……”张桂兰越说越心疼,最后哽咽不语。
“奶奶,馨馨不怕打针吃药。太婆说了,馨馨最勇敢,小屁股用热水泡一泡,消消肿,就又可以找到扎针的地方了!吃药也不怕,馨馨不怕苦;每次吃完药,太婆都会拿一个油柑给馨馨吃,可好吃啦!”方馨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回荡着,张桂兰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头,以防哭出声来。
她们不知道,身边还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由于哭不出眼泪,几乎把自己哭了个魂飞魄散……
终于迎来了方馨六周岁的生日,再过不久,她就要升入小学了。
张桂兰收拾好行李,带着方馨,告别老父亲和老母亲,回头环顾了一眼老宅,牵着孙女儿,到路口等着方堃的车子。
沈默又将老厝里里外外“飞阅”了一遍。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还有每一个人。自己童年的回忆,揉合了方馨的成长记忆,都在这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酸甜苦辣,百味绵长。
别了,老宅。
别了,紫荆花树。
别了,天井的小鱼池。
别了,快乐的,痛苦的,一切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