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姐！默姐！你等等我呀！”方馨几乎是一路奔跑，才追上了步履匆匆的沈默。

　　“馨馨。”沈默突然停下脚步，反身抱住了方馨。由于身高差，她刚好把下巴靠在女儿的肩头，用力地收紧了双臂。

　　方馨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

　　过去，她们母女并不十分亲热，毕竟沈默的性子向来冷清，而方馨从小又不在母亲身边长大。方馨上小学后，虽然和沈默住在了一起，但平时基本上也都是在托管班度过的。家，只是晚上回来睡个觉的地方，并没有特别依恋的感觉。

　　自从与母亲大吵一架，害得她不省人事之后，方馨才有些内疚于自己的任性，并重新审视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

　　后来，母亲苏醒，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体贴、柔和、平易近人，过去与她毫不沾边的这些赞美之词，逐一地从方馨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可以和母亲这么融洽地相处，不知不觉间，连带着自个儿的性子也渐渐跳脱起来。

　　书上常说：有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也有人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过去，方馨觉得自己就是用一生来治愈童年的那种人。不对，更确切地说，原本，她的一生根本治愈不了童年——她本是那种一生都毁于童年的人。

　　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童年的伤能否治愈，一来看自己倾不倾向于治愈；二来看有没有一个引导你治愈的人。

　　方馨欣喜地发现，在母亲复苏后，她们亲子之间的关爱与互动，已然渐渐修复了她隐藏多年的创伤——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装乖巧，更不用歇斯底里地叛逆反抗——默姐懂她，尊重她，支持她。

　　此刻，方馨整个人都柔软了起来。

　　她拥住沈默，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默姐，别难过。回去问问堃哥不就知道了？有我在，别怕。”

　　沈默身子一震，本来压在心底那抹苦涩的泪，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她的女儿，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米缸后面偷偷哭泣的小女孩了。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女孩渐渐成长得比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还要勇敢、坚强和有担当了。

　　“嗯……”沈默平复好情绪，从包里拿出张纸巾收拾好自己，接过方馨递来的奶茶，泛起一朵雨过天晴的浅笑。

　　是啊，问问方堃吧。

　　沈默抬头望向天空，在那片翠蓝之上，薄云之巅，是否有一双或几双眼睛在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并用以消遣呢？他们还时不时地打打赌，耍耍赖，出出老千，复复盘？

　　也罢。当自己的力量不足，无法改变环境时，便只能适应环境了。

　　沈默的脑子里天马行空，与方馨一路无话。

　　因着医院离家不算太远，两人又都有点不同程度的晕车，所以她们很默契地选择了步行。

　　穿过街心公园，又压过了两条街道，到家时已是晌午时分。

　　“怎么这么晚？”张桂兰虽是一个劲儿地抱怨，却早已做好了饭菜，等候多时，“还以为你们不回来吃饭了呢。”

　　“这不逛街逛迟了嘛！”沈默见着母亲，有种莫名的安全感，笑嘻嘻地道。

　　她昏迷住院的事情，是瞒着张桂兰的。所以今天体检这事儿，自然也是没跟她透露太多的。

　　自从和沈默同住之后，张桂兰的病情明显有所好转。

　　除了陪伴以外，沈默还让张桂兰负责买菜、做饭，让她有事可忙。

　　张桂兰本就是做菜的一把好手，现在又有机会照顾一大家子人的饮食起居了，自然是过得既充实又有成就感，整个人又恢复了生机。

　　“都洗手吃饭去！默默，人家馨馨还要读书的，你别老拉她出去逛呀逛的！”张桂兰一边盛饭，一边“教育”女儿，那架势，好不威风。

　　“哎呀，奶奶。劳逸结合嘛。我也难得陪默姐逛逛街。就当运动减肥啦！”方馨向张桂兰凑了过去，喜滋滋地接过外祖母手里的饭碗道。

　　“都瘦得皮包骨头了，还减什么肥！你呀，平常都住校，趁这两个月养养肉，身体好才是最好的，胖个一二十斤才好呢。”张桂兰“教育”玩女儿，又开始“教育”外孙女。

　　“奶奶，您养猪呢！我再胖可就成球了！”方馨娇嗔道。

　　话音未落，祖孙三人已笑作一团。

　　沈默趁机呼出胸中那口浊气，用这温馨的一幕，抚慰自己那颗酸涩不已的心。

　　“早上在医院，我遇到了薛晓琪，她身边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晚上，我们好好聊聊这事儿吧。”沈默饭后给方堃发了条微信，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

　　“我马上回去。”方堃几乎是秒回。

　　“也好。在榕二中对面的那家‘约’吧。家里有老人和孩子，说话不方便。”

　　“好。”方堃再次秒回。

　　沈默跟张桂兰和方馨交代了一声，便匆匆出了家门。

　　“约”是一家开了近二十年的老铺。

　　二十年的岁月更迭，学校旁边的店铺也换了好几批。虽说学校附近的店面通常都很赚钱，然而，凡是商铺就必须经历优胜劣汰的过程；最终能长年屹立不衰的并不多。“约”就是其中之一。

　　沈默对这家开在自己母校对面的这家“网红冷饮店”没有任何印象。

　　这家店是方馨最近推荐给她的。想来它应该是恰逢自己高三转学后才开起来的，并不是自己“篡改历史”的杰作。

　　沈默不禁暗自嘲讽，如今在新现象或新事物的面前，她都有些杯弓蛇影了。

　　再说这“约”的主人，是一对五十岁左右的丁克夫妻。

　　男人来自北方，女人是本地人。

　　两人是在旅游时认识的，之后深深地被对方吸引。他们经历了两年多的异地恋，最终相约在榕州市创业。

　　男人带来了家乡的杂粮饼和鸡蛋汉堡技术，女人会做柠檬红茶和香草冰淇淋。

　　他们从手推车叫卖，夜市摆摊，最终攒够了本钱，在二中对面买下店面，开了这家“约”。

　　据方馨介绍，“约”每年八月闭店休假；女人陪着男人回一趟老家，之后再另选一个城市旅行。

　　这二十年时光里，他们的足迹已经踏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看尽了人间的烟火和繁华。

　　沈默开始羡慕起这对夫妻来。他们的人生随心所欲，很有取舍的智慧。

　　同时，她更好奇的是，这家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

　　在她看来，二十年如一日从未更新的菜单，仅四个样式的吃食，听起来就有些不可思议。

　　寻思间，沈默找到了那家店铺。

　　极简的招牌，通透的落地玻璃，白色的桌椅，白墙，灰地板。没有任何装饰，纤尘不染，简单得令人发指，却也让人的内心莫名地沉静。

　　沈默的脑海里不由地蹦出两句诗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夏日炎炎的正午后，又正值七月的暑期，店内的光景不像方馨说的那样一座难求，只有零星的几名散客，点缀在三十平左右的餐厅之中。

　　推开玻璃门进去，引来一串风铃声，清脆而悦耳，提醒主人有客到。

　　这对传说中的夫妻，长相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们皆系着白色围裙，面带微笑，眸中有光。

　　沈默也跟着放松下来，饶是她一个典型的“选择困难户”，也能在一分钟之内点好餐：“两个鸡蛋汉堡，一个杂粮饼，两杯柠檬红茶，一冰一热。堂食。”

　　话音刚落，夫妻俩便开始忙活起来。

　　店里的吃食和饮品都是现做的。

　　男人在圆形凹槽里倒上食用油，敲入鸡蛋，填加其他食材，又不慌不忙地在平平的铁板上浇筑面粉水，制作起了杂粮饼。

　　如此两头兼顾，不一会儿，吃食就大功告成了。男人把它们分别装入纸袋中，再放到一个托盘之上。

　　于此同时，女人从事先已煮好的红茶桶里盛了两杯红茶，一热一凉。再切下两片新鲜的柠檬片，分别放入杯中。

　　一杯加冰块，一杯不加。封盖，亦大功告成，比吃食还早一步放到托盘上。

　　堂食和打包的区别就在这最后一步。是放托盘还是装袋子。

　　据方馨说，大多时候，她都只能选择打包。因为只要是上学期间，学生党必定来这里消费，此处常常是座无虚席。

　　店内的糖包、吸管和奶精都是自取的。

　　沈默用微信付了款，端起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以便方堃能能很快找到她，又方便他俩谈话不受打扰。

　　等待的时光有美食相伴，无疑是令人欣喜的。

　　喝一口暖暖的柠檬红茶，再咬一口松软可口的鸡蛋汉堡，沈默突然明白这家店经久不衰的原因了。

　　做好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并持之以恒，精益求精，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大约十分钟之后，方堃风尘仆仆地赶来，汗水浸湿了他的整个后背。

　　四目交接之际，沈默微微一笑，把饮料和吃食往他面前推了推，又伸手捻了一片切成小扇形的杂粮饼，悠哉悠哉地往嘴里送。

　　方堃高悬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拉开沈默对面的椅子坐下。

　　许是渴极了，他猛喝了好几口冷饮，吞咽时的咕嘟声都清晰可闻。

　　沈默想起“梦访花季”之时，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类似的轻食馆，也是如此炙热的夏天，方堃也是这样大口地灌着饮料，他们同样是遇见了棘手的问题——或者说，是同一个问题——关于那个孩子！

　　不同的是，那时她晕倒之后就回来了。而这一回，她不可能再晕倒了事了。

　　更何况，就是当年的历史遗留问题，拖到今时今日，才越发棘手了。

　　所以说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祖宗不曾欺我！

　　“从哪里赶来的？是我任性了。”沈默皱眉道。

　　她觉得自己当时真是冲动了。方堃常常在外跑业务，这副样子，必是历经远路。

　　“努力工作不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轻重缓急我还是拎得清的。你不必自责。”方堃抽了张纸巾敛了敛额前的汗水，柔声安慰道。

　　沈默的心像是泡在温泉里一般，暖暖的。

　　在这静谧悠扬的午后，凝望着玻璃窗外热辣辣的阳光和婆娑的树影，她决定敞开心扉，与眼前这个男人畅谈一番，共商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