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小溪漫步,脚底湿润的沙石和丰润的青草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溪里的小鱼都沉在水底,或在水草间嬉戏,或在石缝处纳凉。
天上的白云和溪边的树影,在水面上撒下斑斑驳驳的痕迹,随着正午阳光的变化,走马灯似的,与水中的景致交相呼应,摇曳生姿。
沈默突然玩性大发,拾起几颗小石子,接二连三地往水中斜飞而去,惊散了一群小鱼,还打碎了一隅的光影——那小圆晕便顺势,一波连着一波地荡漾开去……
“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很可爱。是我爸爸和继母生的孩子。今年六岁。”江海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太过平静,听不出悲喜。
沈默心下一惊,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扔掉了剩下的石子,用溪水净了手,站起身来,继续缓缓前行,静静聆听江海洋的倾诉。
“我妈妈当年,是她们村唯一的女高中生,也是村里有名的大美人。大眼睛,瓜子脸,皮肤白皙,两条又黑又长的辫子格外引人注目。”江海洋配合着沈默的步伐,陷入悠悠的回忆之中,“当年爷爷在世的时候,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还拿了张一寸黑白证件照给我看,让我也认一认自己的母亲。”
“我们家从我太爷爷那一辈儿起,就不再走船了。上岸做了点小本生意,赚了些钱,盖了房子,落了户。
“爷爷读了点儿书,颇有些秀才风范,写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我们家的春联都是我爷爷自己写的;他也时常帮街坊邻居写。
“到了我父亲这一辈,已经开始琢磨着从政了。但终究没能如愿,最后还是下海经了商。”江海洋说着家史,如同在说别人家的故事一般。
“据说我妈妈当年觉得自身条件不错,一心想嫁入豪门,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家的家境殷实,于是经人介绍,就与我爸爸结了婚。
“但婚后的生活并不像她之前想象的那样锦衣玉食。又加上我爸爸在外做生意,常常早出晚归,甚至几日都不回家。
“我妈妈只能一个人带孩子,还得操持家务;夫妻俩的矛盾一触即发,最终在我两岁多的时候,两人协议离了婚。
“由于母亲没有能力抚养我,因此我毫无悬念地被判给了我的父亲。”江海洋依旧波澜不惊地陈述着。
“我是在乡下的老房子里度过整个童年时光的。一路陪伴我的,是我的爷爷、隔壁邻居家的奶奶,还有家里养着的一条大黄狗。
“我的爸爸很少回家,一直都很忙。后来再大一些,我发现自己睡觉的那个房间里,爸爸和妈妈结婚时留下的实木家具上,四处是一道道斑驳的痕迹,很是蹊跷。
“后来,偶然的机会,听见大人们闲聊时提起才知道,那是我爸妈闹离婚打架的时候,我妈妈挥舞着菜刀想要砍我爸爸,留下的辉煌战绩。”说到这儿,江海洋竟然嗤笑了一声,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沈默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赶忙微张了下嘴,尽量无声地吸气吐气,把一股郁闷的情绪及时排出胸腔。
“从小就没有妈妈,也还挺习惯的。爸爸大概一周会回来看我一眼,也或者是回来看爷爷的。
“我还记得自己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爸爸竟留在家里,跟我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还帮我洗脸,帮我穿好衣服,把我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慈爱地摸着我的头说:‘海洋,以后爸爸就不能常回来看你了。你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了。’
“我不明白他说这话的具体含义,只听到他说我长大了。一时间特别自豪,于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高高兴兴地上学去了。
“到了学校以后,同学们都跟我说:‘江海洋,你爸爸今天要结婚啦!’
“我傻兮兮地回答说:‘没有呀,我爸爸都没跟我说!’
“同学接着说:‘是真的!我妈妈跟我说的!我们全村都知道啦!’
“于是,全班同学都欢呼雀跃起来,嚷嚷着——‘江海洋的爸爸今天结婚咯!江海洋的爸爸今天结婚咯!……’;一个个开心得跟过年似的。
“我静静地看着、听着,不哭也不闹。后来,老师进来了。她批评了正在起哄的同学,大家这才缩缩脖子散了开去。”
沈默再次把呼吸放轻,启开唇,为自己添进一些氧气。
她很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与不合时宜。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保持沉默,静静地聆听江海洋的倾诉。
“放学后,我立马冲回了家。当然,我爸早已经当新郎官儿去了。在我的再三追问之下,爷爷艰难地告诉我——爸爸那天确实是结婚去了。我有了一个新妈妈,以后还可能有弟弟妹妹。
“听起来挺高兴的一件事儿,但我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我想我可能不是个好孩子,因为我不喜欢爸爸结婚,也不喜欢什么新妈妈,更不喜欢以后可能会有的弟弟妹妹。
“我自己不是有妈妈吗?只是我还没见过她罢了。或者我是见过的,但因为当时太小了,所以忘记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在上下学的路上,总会有人偷偷地跟着我,偷偷地看着我——也许那个人,就是我的妈妈。
“她不是不要我了,而是怕我不认识她,更怕我不认识她,会吓到我而已。老师不是常常教我们吗?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妈妈一定也是怕我误把她当成坏人了吧?所以才不敢来找我的呀!这么想着,我的心里也就舒服多了。
“爸爸果然不常回来了。不过,我也没见到什么新妈妈,渐渐也就淡忘了此事。
“只是偶尔在做梦时,还会梦到那天同学们庆祝我爸爸结婚时的场景。
“梦里的我比较淘气,把那些起哄的同学,一个个打得满地找牙。醒来时,我总是兴奋得一身汗,心里还夹杂着一丝报复的窃喜。
“日子就像长了脚似的,跑得飞快。两年以后,新妈妈生了个妹妹,满月时才第一次回了老家。
“那几年,爸爸的小公司已经上了轨道,做的是瓷器工艺品加工出口的生意。我爸爸当厂长,后妈是厂里搞设计的。两人白手起家,伉俪情深。
“妹妹的出生,无疑让家里添了不少喜气。那一天,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爷爷,都乐呵呵地抱着妹妹看了又看,还给她塞了一封大大的红包,又亲手给她挂了条精致的银质长命锁。
“我静静地待在爷爷身边,看了看那粉雕玉砌的妹妹,又瞟了瞟还浮肿虚胖的后妈,心想:还是我妈妈更漂亮一些。”
江海洋停了下来,偏头看了看身侧的沈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默姐,我觉得你跟我妈长得有一点点像。但是,又不太一样。”
沈默也跟着止步,不置可否地抽了抽嘴角:“你是说我长得老气,还是说我像个泼妇?”
江海洋一愣,没有马上回答。沈默自知失言,赶忙道歉:“对不起,我没有要冒犯的意思……”
“你和她一样漂亮。我对她没有印象,单凭照片,无从评论她的人格。但是你成熟的思想,清冷的性格,独来独往的作风,都深深吸引着我。
“当然,其实你凶起来也是很可怕的,会不会挥刀子我不知道,但毫无疑问的是,我肯定也会被你整得惨兮兮的。”江海洋的神情认真极了,深沉的眸子,恰如一汪深潭。
沈默还是比较喜欢平日里的江海洋——活泼、单纯,还有一肚子的坏水,时不时地整一整什么幺蛾子。一个花季的少年,不该有这么多的沉重和哀伤。
沈默的心沉沉的,像极了南方三五月的南风天——潮湿、闷热,让人很不得劲儿。
她很确定,江海洋的错爱,基本上属于“俄狄浦斯情结”;只是本该发生在幼童身上的症状,却因母爱的缺失,竟根深蒂固地扎根在了这么个大男孩的身上,并深深地影响着他的择偶观。
难怪有人说,每个人的身体里都住着一个小孩,他\她最能体现你内心的缺失和渴望。
简言之,每个人的灵魂都是不完整的,人生就是一个寻求灵魂归于圆满的过程。
而童年的缺失,会加剧这种不完整,甚至无限放大你的性格缺陷。
幸运的人,会在成长的过程中,或主动,或被动地逐渐修复;而不幸的人,也许会因为这种缺失而误入歧途,堕入深渊。
这不禁又让沈默想起了可怜的芳馨。
幼年的寄养生活,和父母的陪伴缺失,让她形成了过于乖巧的性格。导致如今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因此,孩子的性格骤变,只是一种表象。正因为她的内心是孤独的、脆弱的,她才会用这种方式对外界求助和呐喊。
思及此,沈默更加愧疚不已。
“从那以后,爸爸每半年会带着后妈和妹妹回来看一次爷爷,也顺便看看我。
“妹妹每一次都不太一样,越来越可爱,还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哥。
“后妈也总是笑盈盈的。她褪去了初次见面时的臃肿,还画了淡妆,对我也客客气气的,还会给我带礼物,并不十分惹人讨厌。
“上初一那年,爷爷过世了。他咽气前,把我的手放到爸爸的手中,眼睛始终盯着我看,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我说;但却终究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哭得那么伤心,也跟着号啕大哭起来。
“处理好爷爷的丧事,我便跟着爸爸来到了现在的这个家。公立校是进不去的,于是爸爸花钱让我读了私立初中。就是在那儿,我遇上了你——沈默——我的同桌。”江海洋见沈默不吭声,便继续前行,继续倾诉。
沈默跟上他的步伐,缓缓向小溪尽头走去……
“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江海洋,这一路走来,你像倒豆子般的说个不停,把这整条小溪的悄悄话都‘诉’尽了。”
沈默为了缓和沉闷的气氛,便用宋朝曾几《三衢道中》的名句,对江海洋进行了一番调侃。
“那咱就——小溪‘诉’尽却山行吧!”江海洋听罢,竟厚着脸皮借坡下驴,率先抬步往山上走。
“别呀。待会儿教官要是喊集合,我们可是连哨声都听不见了。要‘山行’你便一人‘山行’吧。我呢,就‘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啦!回见!”沈默说罢,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沿着溪流小跑而去。
“哎!默姐!你也忒不厚道了吧!”江海洋嬉笑着,一个箭步冲下山,尾随着沈默在溪边追逐。
不一会儿,江海洋便追上了她,在她肩头轻轻一拍,两人立即停了下来,一边喘气,一边哈哈大笑。
顿时,郁结之气消失殆尽。云淡风轻,鱼游鸟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