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人并肩漫步在沿江的公园里,与形形色色的人或擦肩而过,或同向前行。
人与人之间,有各种各样的缘分。有的擦肩而过,有的素不相识,有的相伴一时,有的羁绊一世;有良缘,有孽缘,还有泛泛之缘;多少人在彼此的生命里来了又走,或轻起涟漪,或入木三分,但终究只是活在了彼此的记忆之中;虽不是死别,但众多生离,即是永别。
小时候,可能会因为换一个班级而苦恼,会因为毕业的分别而伤怀;长大了,可能会因为挚友分离而不舍,会因为情人相别而颓丧。
人到中年,看淡了许多事,但依然有着自己的恐惧:怕父母的衰老和离世,怕儿女的疏离和叛逆,怕伴侣的隔阂和背叛,怕工作上的跟不上时代和被人取代……
总而言之,人的一生都处在分离焦虑之中,只是这焦虑的内容和形式有所不同罢了。
即便“重活”一世,明知一切皆是梦境,沈默也忍不住力求让这一切臻于完美——与母亲的亲近,救下初恋的心仪对象,提早与丈夫相识相知——如果人的命运真的像棋子一样,早已被安排妥当,那么沈默觉得,自己就是那颗跳出了棋盘,又重新复盘的个例,成功地改写了自己的命运。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真可谓“岁月静好”了呀……
“啪——”一个耳光猝不及防,沈默整个人都懵了,只觉得左面颊火辣辣地疼,嘴里也泛起些血腥味来。
“薛晓琪!你疯了你!”方堃怒吼道,一把推开薛晓琪,搂住沈默的肩膀,察看伤情。
“方堃!你打我!你为了这个小贱人打我!”薛晓琪一个踉跄,人还没站稳,却又扑了上来。
方堃护着沈默,一挡一隔,薛晓琪的拳脚,尽数落了空。
“够了,薛晓琪!你别这样!冷静一点!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能阻止我交朋友对吧?”围观的人渐渐多了,沈默很庆幸此时还没有微信、抖音之类的平台,且也不是人人智能手机不离手的时代,否则她肯定得红遍大江南北,成为新一代的“网红”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薛晓琪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如今,你却突然为了这个小狐狸精,跟我划清界限!现在还要打我……”
方堃的脸憋成了酱紫色,他从来不知道一向小白花似的薛晓琪竟会如此胡搅蛮缠。
他们是青梅竹马没错,但他对她从来都没有过非分之想。而且,他们根本没有确定过什么男女朋友关系呀!现在怎么搞得像正室手撕小三和负心汉似的,让他百口莫辩呢?更糟心的是,居然还连累到了沈默——她小小年纪,哪里受得住这般委屈?
“薛晓琪是吗?我想你是误会了。”沈默已经从混乱中平静下来,清脆的声音铿锵有力。
她从方堃的“保护伞”中走了出来,面对面地立在薛晓琪跟前,气场十足地道,“首先,我和方堃清清白白的,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其次,我和他今后如何发展,都不需要跟你报备,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最后,如果我是你,要是自己喜欢的男生不喜欢我,那我会选择安静地离开,这样才能保持自身的从容和优雅——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作践自己,自讨没趣呢?”
说罢,沈默又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掌一起一落,力道十足地把那一耳光悉数奉还。那声音脆响清晰可闻,让围观的人不禁为薛晓琪捏了一把冷汗。
“今天这乌龙你也逃不了干系,我都记在账上了。”沈默回头打趣方堃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恕不奉陪。”
话音刚落,沈默轻盈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
方堃擦了把冷汗,瞟了一眼薛晓琪,见她无恙,便急忙挤出人群,追上了沈默:“小姑娘,方向错了,你家在那边!还是我送你回家吧!”
“那是自然,你答应过我的。至于方向嘛,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能朝这边走呀!”沈默也是个好面子的主儿,死鸭子嘴硬道。
“你呀!”方堃真是爱极了这个精灵一般的女孩,她不仅纯洁、通透,还敢做敢当。不惹事,不怕事,真可谓女中豪杰。
两人相视而笑。
可就在下一秒沈默便后悔了。脸颊的肌肉扯着就痛啊!这肿得跟猪头似的,回家该如何交待?总不能说自己摔倒撞的吧?除非是撞电线杆上了。哎,也只好这么瞎扯了……
虽然在心里把薛晓琪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沈默还是很理智地提醒道:“你晚上最好确认一下薛晓琪的安全,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傻事,那你肯定得内疚一辈子。毕竟是一块儿长大的,情分总还是有的。”
“好的。”方堃再一次刷新了对沈默的看法,凝视着她的眼神里竟有几分敬佩之色。
“我是很小气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我的男朋友不可能做一丁点儿对不起我的事情。”沈默坐在方堃的摩托车后座上,轻悠悠地道。
方堃后背一震,内心狂喜却没有接话。他们两相无言,直至方堃把沈默送到她家楼下。
“你竟然知道我家的确切地址。你也不老实……”沈默跳下车,语气平静地道。
“你刚才说的算数吗?我没有做过一丁点儿对不起你的事情。所以……”方堃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而是揪住先前那个“男朋友”的话题,讨起了名份,“我知道我们年龄悬殊,你也太过年轻,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这样唐突你……”
“都等我考上大学再说吧。你先搞定那个薛晓琪。我不想以后常常被她骚扰。”沈默大手一挥,冷静又绝情,“再见了,方堃哥哥。”
“明天还继续跑步吗?”方堃真的拿她毫无办法,只能唯命是从。他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那当然啦。说好了两个月的。”沈默潇洒地转身,白裙子掀起了小小的弧度,俏皮又可爱。她随即又一个旋身,便头也不回地小跑上台阶,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明天见!”方堃的目光随着一层层楼道亮起的感应灯,自言自语地道别,最后凝望了两眼那灯火阑珊处,便启动了摩托车,翩然离去。
沈默一回到家,就迅速闪进屋里,洗了个澡,立刻关灯睡觉。
张桂兰不疑有他,只觉得女儿肯定是玩累了,也没有多关注,因此并没有发现她脸上的异样。
所幸的是,这一巴掌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第二天早上就已经不见指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