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欲起身离红尘,
奈何影子落人间。
紫色儒衫此刻已经变得斑驳邋遢,昔日孤芳傲骨早已荡然无存,一头黑发也因无暇顾及而肆意的披散下来,他呆呆的坐在院子里的石头凳子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目光茫然,眼底透着鲜红的血丝。
书院的风景依然秀美非凡,书院的师生同往常无二,但此刻缺少了她的地方,沅沚却真的无心欣赏,在问过所有的人后,他一头扎进了六院那个属于他和泫素的院落——雾阁,睹物思人起来。
他问遍了所有人,都说没有见到泫素,他意识到最难过的不是失去她的那一瞬间,而是与她不会再有以后。
他开始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在竹林里和北斗聊了那么久,那么忘情,以至于都忘记了避开她。
可如今,她人都消失不见了,哪还有什么后悔,剩下的只有愧疚和自责,也没有什么如果,能留下的只有回忆。
此刻,知道一切的她该有多伤心绝望,每天占据她全部心田的人竟然……
他不敢奢望她还爱他,就算是寻到了也许连抬眼望她的勇气都没有,他怕她心里只有恨。
他于她有仇,杀亲之仇。
他于她有恩,救命之恩。
他于她有情,相爱之情。
六院雾阁的千年槐树的花开得正是浓时,随风而落,飘飘洒洒,满院的香气让人沉醉,而此时却无人去赏。
泫席子收到了雷震的千里传音,说是沅沚找泫素找到了橘络书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严重到让女儿玩起失踪。
“你别喝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倒是说话啊!”泫席子心急如焚,抢下了他手中的酒埕子,“对了你不是有灵宝能万里追踪的么,赶快拿出来查查她在哪里!”
“我查过了,什么也看不到。”沅沚很是绝望,自己的法力已是登峰造极境,可此刻确实是无能为力,他第一次无法探知她的去向,“也许,她只是不想见我。”沅沚不愿意把事情想得更坏。
谁都不知道其实是凌瑀,利用了妄眼神秘的力量将她引入凡界,引到了点仓山碧海潮生,引到专门为她所织的造梦结界,就是为了困住她,为了让她慢慢忘记所有的一切,包括她自己是谁。
“还给我!”沅沚试图拿回酒埕子。
“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一个星君的尊容,泫素还没找到,你自己到是先颓起来了!”泫长老不想他继续沉沦。
“还给我!”沅沚依旧坚持。
“行了,真是拗不过你,给你,喝死你!”泫长老此刻也是拿他没办法。
“我没办法,我已经找了她三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是她故意躲我么?”沅沚摆弄着手中的凤鸣簪,这是她唯一留下来的念想,突然拽住泫席子的衣袖问道,“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我藏?你看不出来我也是痛彻心扉么?”泫席子反问他,但片刻又接着说道,“哦!对了,你还真看不出来,喝成这个样子能看出什么?”
“她不见了!”沅沚呆呆的看着泫席子说道,眼底全是绝望。
“你能不能振作一点?”泫席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文德星君。
“我找不到她了!”
“找不到就不找了?你这样也没用!”
“她不想见我!”
“你怎么知道?她那么把你放在心上,怎么可能不想见你!”
“她知道了一切!”
“会好的!一切……”沅沚说一句,泫席子安慰他一句,老人家想的是已经丢了一个,剩下这个万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结果讲到这一句,他被惊吓到了,“你说什么?什么一切?”
“她恨我!”沅沚答非所问的念叨着,像极了丢了心爱之物、失去糖果子的孩子。
泫席子没有再去细问,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自己的宝贝闺女在天界受了委屈没有回家来,又恨起了沅沚,这便足够了……想到这里,老人家也不自觉的泪目。
老人家的话对沅沚来说还是很起作用的,尽管依旧是颓废着,可他没有一刻放弃寻找泫素的踪迹,直到那一日他从碧海潮生阁的洞房中将她抱回天界。
……
琁升殿寝殿
“素儿!”
“素儿,你快醒醒!”榻上的女子红衣红妆,俨然一副新娘子的装扮,那倾国倾城的容貌让所有人都是相当动容,特别是一直守在榻边的紫衣男子,朗若辰星的面上全都是对女子的心疼之意,虽然女子的样貌有很大的改变,但亲眼见到凤鸣簪飞身认主,他便知道她就是素儿。
听到耳畔有些熟悉的声音,她幽幽的睁开了美眸,看看榻边的人,她不解的问道:“公子是在叫我么?”
“你……”
他不明白在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赶来碧海潮生的时候血泊中她,整个人和一具尸首分离的俊美异常的凡间男子躺在一处,当时抱她在怀,还以为已经殁了,神仙泪像决堤一样横流不止,结果却看到眼前的她因为沾到了泪水而皱了一下眉头,这才知道只是昏迷而并非殁掉。
可当她醒来后却真真的完全不认识自己,他的心被无情的抽着,痛到了极致。
“你不认识我了?”他不甘心的又问了一句。
女子蹙起黛眉摇了摇头,突然又急急的坐起身来,眼泪齐刷刷的落下,“你看到我夫君了么?他怎么样了?”原来是她记得了昏迷前的那一幕,凌瑀挥剑自刎的情景。
“你……是说那个凡间墨衣的男人?”他猜想着。
“是的,是他!”女子心急如焚的抓住了他的衣袖,一双似水的眼睛直勾勾的盯向他,期待着回答。
“他死了。”男子说的很淡然,但心里却依然被抽的一塌糊涂,她忘记了自己这个老人家,却称那人为夫君,为了那个凡人落了这么多的眼泪,想是此时她满心念的也只有那人而已,自己……只是陌生人罢了。
听到凌瑀已经死了的消息,她泪如雨下,却又决然不信,疯了似得用尽力气摇晃着眼前说出这话的紫衣男子,“不!我不信!你在骗我对不对?”
看着心爱之人这个样子,他竟然不知怎么办才好,左思右想没了办法,便决定给她看一看。
“你别这样,如若不信,那本君给你看看便是!”他说着以法力祭出灵镜。
灵镜中碧海潮生素白一片,满目的孝色,喜事变丧事,喜堂变灵堂,一众人正在守灵,而正中所立牌位正是凌瑀,她悲痛欲绝,觉得生无可恋。
天界本就是四季如春,从没有一日数九寒冬,落叶纷飞,而此刻这寝殿中的两个人都感受到了漫无边际的冷,那是一丝一丝拼命往里钻的冷,仿佛冷到骨头里去一样,每动一下都好似骨头碎掉的疼,疼的钻心。
阴寒的冷,冷得入骨。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么?”许久他打破这死一样的沉寂开口问道。
她没有做声,依然不变的呆坐在榻边,头向一侧倾斜着靠在床榻的栏杆上,头发也因为刚刚激烈的摇晃而松乱,几缕长发散落在她的脸上,肩上,头顶的步摇凤钗有些歪斜的摇摇欲坠。
见到她这生无可恋的样子,他更多的是心疼,以至于遗忘了自己的痛楚,“你叫泫素!本君沅沚,你可还记得?”
她慢慢的转过头看向他轻启朱唇,一字一句狠狠的吐出几个字,“我是风……嫣……然!”
对于这个回答,沅沚很是无奈,也许这就是失忆以后她的名字,他只能这么理解。
对于这件事他本来打算向那个送信到魔域的叫“珩”的人细细打听一下,结果等他到时却直接看到之前那个凡间男子自刎的一幕,根本来不及去深究什么,便抱着昏倒的泫素回了天界。
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无论他怎么施法用灵镜去查证此人,都只是他见到的“自刎一幕”,他想着也许他就是“珩”,可又在泫素口中得知这位其实是她的夫君,也就是灵牌上那个叫“凌瑀”的人,那么这位“珩”到底是谁,恐怕也只有碧海潮生的人才能知晓。
他始终不知,这位“珩”,他终究是错过了,再想了解也只能从他人口中探知一二。
“你……是风嫣然?”沅沚很不情愿的问道,他不敢相信这会是另外一个人,而不是自己的那个泫素。
“嗯!”她答的很不友好。
“那你认识一个叫珩的人么?”他试图从这个风嫣然身上找到出口。
“不认识!”她机械的回答后,又有些不确定,因为她回忆起凌瑀自刎前曾经自问自答的提起过这个名字。但是深究起来也的确不认识这个人,心想也许这个叫沅沚的兴许知道些什么,“这个人你认识?”她反问着。
“不认识,只是他给我送信要我赶过去救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沅沚如实回答,却不曾想激怒了她。
“是他!一定是他害死了瑀公子!”风嫣然歇斯底里的呐喊起来,原本娇俏可人的脸此时却扭曲的像是要杀人一样的狰狞之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