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徐霜麟憋着一口老血将吐不吐，这边的齐昀和温若山亦是避开众人，在几乎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某座山的山顶上见面。

　　这座山算是无意间发现的，离穹苍山也不算远，不开阵门的话，御剑飞行也不过一刻功夫，纯粹的骑马大概也就半个时辰左右。不过不知是大家很少关注过穹苍山周边环境还是怎么着，目前为止是只有他们二人来过此处的。

　　齐昀与温若山之间倘若有些什么不能说给第三个人听又唯恐隔墙有耳被旁人听了去的话，便会跑到这座山上来，例行检查一遍山上是否有闲杂人等存在，随后便会落下结界，防止有外人意外闯入。

　　齐昀到这山上的时候，温若山已然在那边的小凉亭中坐着泡茶喝了。他早已落下结界，只有在主人允许的时候，那结界方才不会阻拦着某个特定的人。当然，即便是被允许进入结界的人，在踏入结界的那一刻，结界的主人亦是会知道。

　　因此，当齐昀到这小凉亭前时，温若山恰巧泡好了茶，茶正温着，口感适中。温若山自己先端起茶杯在鼻子下轻轻的闻了闻，道了一声：“不愧是珞国的名茶，这珞禾茶当真是比其他国的茶都好上许多啊。大师兄，你说是吧。”

　　说着，转头对齐昀微微一笑，回过头去轻抿了一口茶，细细品味着，齐昀走过去坐下，也端起茶杯，正准备喝呢，却又放下了茶杯，眉心微蹙了起来，说道：“有件事我总放心不下，想来你应当也有所察觉的。”

　　“这茶可不能等它冷了再喝，冷了之后的珞禾茶，可就没有这般好滋味了。”温若山饮尽杯中茶复又倒了一杯，对齐昀说道。齐昀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茶，想了想，还是仰头一饮而尽了。

　　“方才师尊同小十一一唱一和，将那群人、尤其是吴昀唬得一愣一愣的，可你我都清楚，黑蛟之金丹，在其身死魂消之后，便会以最快的速度自行消散化解，重归于无。”温若山看着齐昀喝完了那杯茶，这才边倒新茶边开口不紧不慢的说道。

　　“十一年前她突然走火入魔，此事着实古怪，可师尊总不肯多说什么，我们追查了这些年，亦是一无所获。”齐昀如是说道。温若山抬头看向他，他亦是抬头看了过去，二人沉默的对视着，齐昀又说道：“当年吴昀也是头一个出现在幽谷禁地的，按照方才师尊与小十一的说法，难不成……当年是吴昀打着坏心，偷偷到幽谷禁地去对她做了什么么？”

　　“不难看出。”温若山赞同道，毕竟，从方才穹苍山前的对峙来看，倘若眼睛和脑子没有什么大问题的话，那便是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吴昀的心思了。

　　吴昀打破了六国之中，至臻境瓶颈期的最高记录，长达十三年的瓶颈期，其实也该想明白了，这已然算不上是瓶颈期，而该是“终点期”了。

　　可，总有些人一生都砸在了修炼之道上，或许一开始并非是为着那“长生不老”而来的，在后来的修炼之中，便也很容易受到外界与内在的影响，人之转变，大抵都是从正式踏入了至臻境开始的。

　　想要一直坚持本心并非容易之事，如同魏十音方才所说，修炼本就是一条艰难求道的歧途，正因为是歧途，便也是充满了危机，不论是何种危机，都很容易将一个人的道心“掰”歪掉的。

　　“我记得那日师尊也出了一趟门，回来之后脸色便很是奇怪，你说，会不会与她有关？”齐昀眉心紧皱着，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而后呼出一口气来，又说：“师尊究竟在隐瞒着什么……啊，还有，他为何要将她的本体带走藏起来？又到底藏在了何处呢？”

　　太多太多的问题压在了齐昀的心上，叫他一颗本就拳头大的心都被这些疑问塞了个满满当当的，着实是忧人扰人得很。

　　“我大约能猜得到一些。”温若山却若有所思的说道，齐昀“嗯？”了一声，抬头看向他，却见他表情有些……唔，说不上来，总之是有些奇怪的吧。

　　温若山眼睛微眯了一下，“唰”一声展开折扇轻摇了两下，复又开口说道：“关于他为何要带走魏十音的本体还将其藏起来的这件事，我大抵能猜得到其中一两个原因。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兴许……并不准呢？”

　　“是什么猜测？”齐昀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明白。

　　“其一，是为防止诸如吴昀之徒图谋不轨，也为保其本体完整不被毁灭。”温若山抬起左手、伸出食指来说道，齐昀应了一声，这个猜测的确是最直接能让人猜出来的。

　　毕竟，魏十音是徐霜麟被人所知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入门弟子，又是一直带在身边教导的人，虽说魏十音一现世化形便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形态，但，不管怎么说按照凡人的计算方式来看，她那时也算是“孩童”的。

　　一旦代入“孩童”的这个设定，便很容易想到“父母”，某种意义上来说，徐霜麟也算是将魏十音拉扯大的“父母”了。当然，这个只是齐昀个人的一点想法罢了，与温若山所想的可以说是完全不同了。

　　“这个猜测我应当是差不离的。不过也只能算是一半一半。我要说的，还得是其二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温若山说着又伸出了中指，说道：“其二，师尊心悦于她，且多年来不可得、不可说、不可为人知，诸多不可加起来，终于将他逼得疯狂，为此，不惜一切代价，都会想要得到她。”

　　“嗯……嗯？？？”齐昀起初尚未反应过来温若山都说了些什么，正准备说不无可能的时候，却也猛的反应了过来，登时瞪大了眼睛，震惊无比——其实一时间也不太能说得出来是震惊还是惊疑了。

　　“所以才说你实在是不该沉迷于修炼，当心变成吴昀那般为得长生不择手段之人。瞧瞧，连女孩子的手都未曾摸过吧？自然看不清人之七情六欲了。”温若山眼角微扬，一副调侃的模样“啧啧”的说道。

　　“不……等等，为何你会觉得师、师尊他对魏、魏……这……我……”齐昀被温若山这么一段话砸得脑子有些懵了起来，他一连卡壳了好几次，最后自暴自弃似的放弃了，一副“我不信”的表情看着温若山。

　　温若山亦是一脸的“我就知道”的表情，他摇着扇子，悠哉悠哉的说道：“你是与他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着实是不了解他这个人。我猜，不只是这三十年的时间，恐怕要在更早之前，他便已然爱到疯狂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将心中情感压制上不知多少年，直到最后，不仅还是不可得，甚至是心爱之人当着自己的面、被自己亲手了结了性命，一个人便是再怎么能忍，也该发疯了。

　　可，徐霜麟不仅没有发疯，他甚至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冷静。但从某些事情上，亦是能够琢磨出那么些东西来的。

　　比如他曾说魏十音没有那么容易死，说她不是死了，只是进入了沉眠期，待期限到了，她自然会再醒过来。

　　比如他也曾说过，不许任何人为魏十音办任何与“祭奠”扯得上关系的丧葬之事，因为她还没有死，倘若有人在她尚未真正离世时便以她的名义办了葬礼，那便是要诅咒她不得好死，而非祈求她来世安康。

　　比如他还说过——

　　“有我在，她不会死。”温若山微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说道。齐昀已经开始懵了，他有些愣愣的看着温若山，温若山合扇抵额，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这是师尊同我说过的话，虽说听起来很是正常，可我总觉得，他不仅仅只做了将她的本体带走藏起来的这件事。还有，为什么他能够那般笃定的说出那万人亲眼所见的应当是身死魂消了的她没有死呢？”

　　“你怀疑师尊他……对她做了什么事情么？”齐昀还是有些无法接受的样子，他勉强撑住自己，内心里却止不住的大震，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徐霜麟会……会对魏十音是那种心思。

　　单从表面上来看，他是真的完全没有看出来过的。

　　“不是怀疑。”温若山却一摇头，又说：“倘若说以前的确是在怀疑，那么今日，我大概便不再是怀疑，而是肯定了。”

　　但，徐霜麟活得太久了，他知道着许多甚至已经找寻不到踪迹的术法，所以，兴许也能知道如何让一个人起死回生且不着痕迹。他总觉得魏十一的出现有些奇怪，尤其是她还与魏十音长得七八分相似，况且，一直是痴傻状态的魏十一，也是同样奇怪着的。

　　因为从这三年的相处来看，温若山并不觉得魏十一该是一个天生痴傻之人，她分明是该与魏十音不相上下的。

　　“小十一也很是古怪。”温若山又道，齐昀一副“你尽管说我撑得住”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彻底的自暴自弃了起来，他是不敢再细想下去，于是便充当一个只会“嗯嗯嗯”的点头木偶了。

　　“她各个方面都能看得出来不该是个傻子，却又实实在在的是个傻子。而且她无数次闯虚麟阁也怪异得很，都说是迷恋师尊想要偷看他沐浴更衣，但我还是觉得，虚麟阁中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吸引着她过去的这个说法更为可信。”

　　“此事的确怪异得很。”齐昀亦是蹙眉凝眸道，他也见过许多回小十一不顾阻拦也要闯虚麟阁的情况，那个状态下的她，与其说是遵从本心的痴心，倒不如说是放空意识、单纯的依靠着某种吸引才过去的。

　　“你注意过小十一的眼睛么？”温若山说：“每回她不顾阻拦也要闯虚麟阁时，眼神便都是空灵无神的，像是没了神智，单纯被某种东西“牵引”过去的。”

　　“难不成……”齐昀心中某种念头一闪而过，他被那想法吓得有些心惊肉跳了起来，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温若山定定的看着他，他嗓子忽然一下干，嘴唇翕张了好几次，方才开口道：“她的本体……就在虚麟阁中？”

　　“我是这样认为的。”温若山毫不遮掩的道。毕竟一次两次倒也就罢了，这两三年来加起来也该有三百多回了，实在是叫人不得不这样怀疑了。

　　“可是，倘若真的是这样，那么小十一的来历可就愈发不可思议了。”齐昀说着闭眼垂头，而后呼出一口气来，再次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温若山，轻轻的摇了一下头，又道：“我、我还是有些不太能接受这个答案。更何况……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尸体，藏在自己的屋子之中，日、日夜同寝……么？”

　　齐昀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便浑身鸡皮疙瘩一茬接一茬的起，一刻不带歇的。

　　他甚至是尚未情窦初开过，自打四五岁开始便一直在潜心修炼的他，一直不太能理解那些爱来爱去之事，总觉得不可思议，更别提什么……什么爱到这般恐怖的了。

　　“天生灵物死后本体——也就是尸身，永不腐烂化骨，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种东西比得过天生灵物的尸身来得抗腐，即便是放在屋子中日夜与其同寝同住，看起来也只会是“人”尚未睡醒罢了，不至于有那些个恐怖的画面的。”温若山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膀，对齐昀的反应表示自己非常的能理解。

　　“这个我知道，可……”齐昀眉心紧皱着，他握了握拳头复又松开，还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这样下去，稍后回了虚麟峰、日后再与师尊相遇，他都不知该以何表情来对待他了。

　　“想知道猜测是否成立，其实很简单。”温若山再度笑眯眯了起来，他一做出这个表情，齐昀便知道此人又开始一肚子坏水的琢磨着什么倒霉事情来了。

　　“大师兄～咱们来合作一把，夜探虚麟阁，如何？”

　　齐昀并不想如何，他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