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事实证明,当一只动物在面对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天敌时,总会不受控制的、下意识的对天敌的到来而感到颤栗恐慌。
那似乎是每个生灵或长或短的一生之中,最为难以抗拒的、最不可抗力的本能反应了。不管是变得多么的强大,大抵都还是会在乍然之间碰见天敌时,感到无边的恐惧与颤栗吧。
吴静勉此时此刻便是如此了。
他一听见那一声不轻不重的笑时,便下意识的炸了一身的汗毛,而后瞳孔急剧瑟缩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大约也险些要支撑不住自己的倒下去了。
只是他毕竟是个“人”,是比那普通含义上的“动物”高了许多个等次的人。
因此,他的恐慌与失态也似乎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间,而后便叫心中那不断的要狂妄起来、飘飘然起来的叫嚣声给压了过去,开始感到无边的兴奋。
他还在颤栗着,却是在为了自己即将大仇得报、即将计谋成功而感到兴奋至极的颤栗。
那裹挟着犹如来自于地下千万丈下的深渊的阴寒的轻风拂面而过,带着森寒且肃穆一般的寒风拂面而过时,叫人一张脸都快被吹得僵硬了去。
风来得并不很猛烈,有时甚至会叫人产生幻觉,觉得这轻风也只是自己的臆想罢了,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风。
但现实之中,吴静勉的衣袍还是被那说不出来历去处的轻风吹得簌簌翻飞着,无不在告诉着他,这并非是你颤栗恐慌之际,产生出来的幻觉。
而后轻风忽止,一如它来得突然、来得毫无预兆一般,又再次毫无预兆的消失了。
吴静勉的后背忽然汗毛炸了满背,像是那天生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了猛兽的靠近,他头皮也跟着炸了一下,方才猛的转过身看去——即使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也还是被那突然凭空出现在自己背后并且笑容怎么看怎么阴气密布却又和谐友善至极的魏十音给吓得不轻。
魏十音笑眼盈盈的,她双手背在身后,人就站在他背后两步远的地方,一袭黑衣飒飒,分明是柔和的长相才对,却总叫人怎么看怎么邪肆,尤其是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总会叫人看一眼便心里发怵,莫名的想要颤栗起来。
“哟,吴二宗主晚上好呀,虽说你我不过一个中午未见,但该有的问候还是要问一下的,毕竟……俗世之中总爱讲“礼数”的嘛。所以——别来无恙呀二宗主。”魏十音满面笑眯眯的神情,一双含情眼看着吴静勉,在吴静勉看来却莫名像是“含着想砍了你的头的情”的“含情眼”。
她看着那几乎要抑制不住满脸的惊惧与故作镇定的吴静勉,伸出左手来摆动了几下手指头,勉强算得上是一个打招呼吧,又随口打了个在吴静勉看来倒不如不打的口头招呼。
吴静勉在一瞬间的窒息感之后,堪堪的扯开一个在他自己看来也是倒不如不笑但又不得不笑的笑来,随后开口时,语气亦是干巴巴的呵笑了两声之后,方才勉强的招回一点几乎要脱体而出的魂来,说道:“魏、魏姑娘……你也别、别来无恙。”
这语句断词断的,活像是要说“别来了”似的。
魏十音依旧是笑眯眯的,吴静勉面上已然镇定了回来,心里头却还在心惊肉跳着,他想抬手擦一擦额头上被吓出来的冷汗,但碍于一些面子,硬是没敢抬手去擦。
“会碍事的人,我已叫他们都入了梦乡。”魏十音依旧是背着手,她往前走了一步,分明是什么都还没做的,吴静勉却叫她那一步吓得险些魂都飞了去。
“此刻这里再没有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了,二宗主,想来你也是清楚这件事的,既如此,又何必非要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模样来呢?”魏十音看了一眼吴静勉缩着脖子的模样,微微一笑,似有些嘲讽,又似乎什么意思都不曾有。
她绕过吴静勉走至一旁,一边好奇似的伸手拿起桌案上的那几张吴静勉新写好的毛笔纸张来看一眼,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道:“二宗主也该知道的,我方才所说的“别来无恙”,是别了多久的无恙。”
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太过于安然自若了,且话语之间似乎总是留有几分余地,叫人想那本该往这个方面想的,听了她的话之后又不得不开始自我怀疑起来,究竟是应当照旧这般想下去,还是应当换个思路去想。
“这个嘛……”吴静勉暂时对魏十音这个人的心思琢磨不通透,这兴许也是种族之间的不同所产生的一些比较难以揣测的地方吧。
而今他虽将大志得成的极大部分希望都放在魏十音的身上,实际上却又不大能信得过她,毕竟他对魏十音的了解也并不多,更遑论魏十音此人远比他厉害得多。
当弱者碰上强者,甚至要与强者握手谈合作,这简直是很难不让人以己度人了。
于是便只能先稍微的试探着点一二,确保能够有大一些的把握敢说是万无一失后,方才敢将自己的大部分都剥开来,好叫她看个清楚,以免对方也对自己不够信任,不肯放开手的帮忙了罢。
那可真是极大的损失了。
安知如今的这天底下,实力强悍又可能会愿意与他合作之人,是微乎及微的了。也就正巧碰上了魏十音这只万年出一的黑蛟化人现世,否则吴静勉只怕是又要另寻门路了。
“倘若二宗主还是想先玩那些个试探来试探去的小把戏,那我也只能说恕不奉陪。你既连七成的信任都不肯放在我手上,又何来的谈合作?”吴静勉是自认看不清楚魏十音的想法的,魏十音却如同有读心术一般,将吴静勉的内里外里都看了个一清二楚的。
吴静勉心下骇然,冷汗再度染湿了衣裳,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魏十音忽而一笑,犹如方才她刚来时的那一声笑,吓得他莫名的喉间噎了一下,愣是没来得及说出话来。
“想来我家师尊他此刻是寻不到我了,大抵正准备挨个找你们这些个名门宗派要人的吧?”魏十音说着将手中拿着的一本折子放回桌上去,这一摞的折子,上面那大半、近十本都是旁的那些宗派递过来的,内容是大同小异,都在问吴昀今日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吴静勉飞速的以袖摆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知……”
“吴二宗主……我劝你最好不要再浪费你我的时间,你应该清楚,那都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此话一出,像是在乍然之间点破了吴静勉藏着掖着的某一层窗户纸,内里的阴暗被袒露了出来,一眼便能望到底去了。
吴静勉擦汗的手终于还是缓缓的放了下来,他依旧站在那个地方,却是低头沉默了片刻,魏十音倒也没催促他,只是无声的哼笑了一声,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来。
“所以,你果然就是魏十音,对吧?我曾猜过是否是夺舍,不过看起来似乎不像这么一回事儿,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吴静勉听着魏十音的那一番话,大约是终于不再惊惧,但恐慌还应是有一点的,毕竟是血脉上的最直接压制,是与生俱来的、早已随着岁月长河深深地刻入血脉之中的畏惧。
他的猜测大抵是八九不离十的,魏十音对此并不想多做解释,更何况她本就只是要与他稍微的合作一次罢了,多说也无益。
“在这个问题上,不管是与不是,对你所想做的事情并无甚影响。但二宗主这般聪慧过人,想必心中也早已有答案了,那又何必多此一问?”魏十音再度哼笑了一声,从语气上依旧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吴静勉只能觑着她的表情、再听着她的话音去猜测她的意思几何。
这大概也是吴静勉这么多年来沉浮于这些勾心斗角之中所日积月累后得到的本能反应了吧。
“既然如此,那么在我们的正式谈话之前,我还是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怕我半路反水反咬你一口,所以想留下个我的什么把柄,以备不时之需,是么。”魏十音轻飘飘的一眼瞟过去,又轻飘飘的落在吴静勉的身上,这一眼,仿佛将他心里头那些想法全部看了个清楚,吴静勉依旧是微微心惊了一下。
“你想知道我究竟是真的死过一回,而今好巧不巧的复生于“魏十一”身上来,还是说我压根就没死,这十一年来只不过是改了些面貌,一直以“魏十一”的身份装疯卖傻,直至今日终于不肯再装疯卖傻了,对吗?”魏十音伸手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屈肘搭于案边、双手手掌根并拖着下巴,侧头看着吴静勉似笑非笑的说。
吴静勉在短短一瞬间思绪流转万千,他自认为这些年来在这些勾心斗角之中已经算是“老油条”一个了,但在这看着年轻又仿佛什么都不大懂的魏十音面前,反而更像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大个。
吴静勉一直在斟酌着要怎么去回答魏十音的话,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单独拎出来,而后再逐字逐句的去拆解且分析其中含义几何。勉强猜了个大概后,方才敢去回答,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哪里说错了。
这简直是称得上一声“大祖宗”的存在的人就要灭他个魂飞魄散了。
听了魏十音那堪称自曝的话,吴静勉的心跳愈发的快了起来,他兀自琢磨分析完了那段话,这才敢开口答道:“古往今来死而复生者不计其数,但您这般的存在,却极少听闻有彻底“死”的,更不曾听说过有“死”后数年复又重生者。我并无他意,只是惯来喜爱研究这些东西,心下感到好奇罢了,绝无他意!”
吴静勉自认为这话说得算是滴水不漏的,然而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了,他一不小心,反倒给魏十音透露了他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了。
魏十音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尾扬起小小的弧度,里头含着风情得能杀人无形似的柔光,像一只披着人皮诱惑猎物入坑的鬼魅,她“哦”了一声,拉着长音,嗓音压得低了些,轻飘飘的,更像只鬼了。
“倒是不知二宗主还有这等爱好,专研究人死而复生的事情?”魏十音笑眯眯的问,吴静勉心一跳,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就是脚有些抖了,得亏衣服穿的多了些,袍摆挺厚实,暂时不会让人看出来藏在里头哆嗦的两条腿。
“我说过了吧,别浪费彼此的时间。咱们便直接一些——我可以替你杀了吴昀助你坐上鼎阳宗宗主之位,但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魏十音收了手站起身来,她走了两步抬头看着挂在那边的一幅画,画上是一坐于梅花树下抚琴的女子,旁边题着诗,大概是说画上女子是怎样怎样好的。
“什么事?”吴静勉有些紧张的看着魏十音问。
“我要你现在去吴昀的房间,看看他耳后是否有一道黑蛟印记,倘若有,我便会让他死得更惨,魂灵永世不得安生。倘若没有,我也依旧履行我的承诺,替你除掉他。”魏十音转头看着吴静勉,又补了一句:“这是个非常划算的买卖,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与代价,并无甚损失,只是稍微累点走几步路罢了。二宗主,你说呢?”
“……”吴静勉猜不透,遂有些犹疑不定了起来。魏十音耐心等待片刻,然后耐心告罄。
“吴静勉。”魏十音嗓音微沉了些,吴静勉听得浑身一哆嗦,头皮阵阵发麻,魏十音朝他走近了一步,说:“我的耐心有限,时间也不多了,我还要回去同我师尊逛街游玩,你、最、好、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好,已经从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变成了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可见小黑蛟的耐心的确是快没了。
吴静勉这回屁也不敢放一个忙不迭的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