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谈心
阿云沿着走廊,打算回到供医者休息的房间,却看到林峰房间的灯还亮着,有些担心他的伤势,便转身走了过去。
此时月上中天,林峰的房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明月,窗户大开着,林峰倚在窗边。
阿云走近了,却看到林峰并不是在赏月,而是拿着一支木簪出神,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继而又轻轻走了过去。
那木簪,是她还给他的那支,所以她知道,那是女子佩戴的款式。
“经常见你把玩这支木簪,想来这支簪上是有故事的。”轻轻的声音传来,阿云在窗外站定,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
林峰看向她,她的侧脸被月光镀了一层光晕,有种不似人间的清冷感觉。
“的确是有些故事,这支木簪是我幼时为了堂姐亲自雕刻的。”
“亲自雕刻?”阿云诧异地回转头,正对上林峰的目光,两人一愣,错开了目光。
“是。堂姐是我大伯的女儿,待我极好,她十二岁生日那年,我亲手雕刻了这支木簪送给她。彼时我还小,不知道男子只能将发簪送与妻子,大伯母还曾打趣我说,以我的手艺,怕是难得心仪姑娘的芳心。可是,阿姐还是开心地收下了,郑重地放在一个檀木盒子里,现在想来,那个盒子倒比里面的簪子贵重多了。”
“你们的感情很好。”
“是啊,家族里我们这一辈人丁不旺,只得了我和阿姐两个孩子,所以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很好。”他顿了一下,却突然问道,“阿云姑娘,这里,是巫族吧?”
阿云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转了话题,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姑娘不好奇我怎么知道的吗?”
阿云没有答话。
林峰接着说道:“因为姑娘的医术太好了,能把已经踏入鬼门关的我都救回来。”
“巫族之外,也并非没有名医。”
“是,可女子从医,还是医术这么好的医者,据我所知,只有在巫族才有可能。”他的声音,有些缥缈,“除了巫族,没有哪个地方,女子可以同男子一般,学习医术,光明正大地治病救人。”
阿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林峰望向天边的明月,似是想透过它看到那遥远的故乡。
“在巫族之外的世界,身为女子会受到很多的束缚,她们很多人无法跟男子一样,学习经史子集、兵法医术,即使她们在这些方面有着不输于甚至超越男子的天赋,也只能被困在家中相夫教子。她们也不能作为继承人,继承一家之业。”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阿姐比我更加优秀,为什么非要立我为下一代家主,为什么非要逼我们反目成仇。”林峰握紧手中的木簪,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悲伤。
阿云不懂林峰语气里的悲伤,她没有说话,静静等着林峰说下去。
林峰没有让她久等,他似乎也想找个人,将压在心头的这些话痛快吐个干净,而他潜意识里,希望这个人是阿云。
“我和阿姐出生在一个大家族,家族有个祖训,家主之位只传于嫡长子,几千年来,家主之位的传承都十分顺利,一直到我父亲这一辈。父亲这一辈,只有他和大伯两位嫡子,他们关系极好,一起读书习武,一起成长,两人都十分优秀。依祖训,大伯幼时便被立为下一代家主,而父亲就作为他最强的辅助者,族里人都说,未来家族在他们二人同心协力的管理之下,一定会变得更加繁荣。”
林峰似乎一直在找一个这样的倾诉时机,因此他不曾停顿,将事情娓娓道来。
“事情本该这样顺利发展下去,可是我们这一辈,却不知怎么了,只得了阿姐和我两个孩子。大伯虽只有阿姐一个女儿,但是阿姐也是自小读书习武,在很多方面比我还要优秀,整个家族的人也都极疼爱阿姐,她是真正的天之娇女。到祖父离世那一年,大伯依旧没有儿子,祖父犹豫再三,在临终前将家主之位传给了我父亲,并确立我为下任家主。彼时大伯已经代为掌家一年有余,因此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父亲也难以接受,直说不愿越过大哥,依旧请大哥掌家,哪怕下任家主是我,也不影响现任家主。可大伯拒绝了,说这是祖父的意思,也是为了家族的安宁,他交出了家主信物后,黯然离开了祖宅。大伯母是个骄傲的人,她一直觉得虽然只有阿姐一个女儿,但阿姐一点不输他人,足以作为家主的继承人,却没想到,不仅阿姐没有了继承资格,连大伯也无法成为家主,她难以接受,又深觉对不住大伯和阿姐,在自我怨恨中走不出来,渐渐疯了,两年后便去世了,大伯与大伯母感情极深,受此打击,不甚引发了旧疾,十日后也跟着去了。那时阿姐正怀着孩子,我担心她,跑去看她,可她却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我,低声问着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她是女子。之后,她便再也不见我。阿姐比我大五岁,我幼年丧母,一直是大伯母和阿姐照顾我、关爱我,尤其是阿姐,与我一起读书习武,一直陪伴着我,可是,却突然沦为陌路人。”
林峰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悲痛,阿云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他,但却茫然着不知该说什么。
“父亲也因大伯的离去深受打击,常望着他们旧日对弈的棋盘,喃喃说着对不起兄长,对不起他的独女。那时,我听一个朋友提起,有个大家族立了一位女子为家主,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我离开了,作为这一辈仅剩的阿姐就可以成为下任家主,那么伯父和伯母的遗憾、阿姐的不忿、父亲的愧疚是不是就都可以消除了。其实,从能力上看,阿姐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家主,而我内心深处也的确不想担负家族的重任。于是我思考再三,给父亲留书一封,请他任命阿姐为下任家主,然后离家出走从了军。”
说到这里,林峰看向阿云。
“白日里姑娘说,我是保卫曦国和平的战士,我很惭愧,因为,我其实只是想要逃离那个家罢了。”
阿云生于巫族长于巫族,巫族以大巫女为尊,是以女子并不会因女性的身份而受到什么限制,因此并不太理解为何女子的身份会导致这么多的问题,不敢随意置喙,只回道:“不论因什么原因而从军,将军依旧保卫了曦国不是吗?我听说,前日曦国的军队顺利抵挡了苍国的入侵。”
“我并未参加那场战争,姑娘忘了吗,半月前,我是被人追杀至此的,这里离前线,已有近半个月的路程了。”
“将军因何被追杀?”
林峰没有回答,低头看向手中的簪子。
阿云突然心中一动,迟疑着问道:“这簪子,不是应该在令姐手中的吗?”
林峰没有答话,半晌才道:“这是在我被追杀的途中,从对方一人的身上掉下来的。”
阿云震惊,“会不会,只是相似而已?”
“这是我亲手雕刻的,世上只此一支。”林峰的声音很轻,却裹着浓浓的哀伤。
“可是,为什么?”阿云轻轻问道。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阿姐在伯父伯母的葬礼之后,就聚集了一批人,想要夺回家主之位。我本来以为,只要我失踪,父亲就可以直接任命阿姐为下任家主,可父亲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派了大批人手在全国范围内搜寻我,甚至还派人去了苍国和翼国,后来,他们终于在军队中找到了我,想要接我回家。一旦我归家,阿姐便不可能接任家主,于是我在路上摆脱了父亲的人,想要再次逃走,却不想遇到了追杀。”
林峰似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他停下来,缓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我能理解阿姐的选择,因着祖训,因着祖父的遗命,有我在一天,她便不可能坐到那个位子上,所以,我不能活。在双影山倒下的那一刻,我本已打算放弃自己的生命,让这一切都结束,却不想被姑娘所救。在这里,日日面对拼尽全力救治生命的你们,我开始对总想着放弃生命的自己感到惭愧,我想,即使不归家,即使不再从军,在这个世界上,也总有一些事情是我可以做的。”他再次看向阿云。“我观巫族医所人手经常不足,不知姑娘是否可以收我为徒,教授我医术?”
林峰想过了,与阿姐刀剑相向不是他想看到的,但除非他死,否则迟早要面对这样的情况。但巫族给了他另一个选择,巫族与世隔绝,没有人会知道他在这里。而且,那些来追杀他的人,之前已经确认过他已丧命,只要他不再出现,便不会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安心在巫族生活下去。
况且,他看了一眼沐浴在月光中的人,他有了另一个想要去呵护的人。
阿云听到这话,却是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将军有心学医救人,自是极好的。只是,恐怕我不能教将军。”
“为何?虽然我在医所里时日还不长,但也能看出来姑娘医术高超,教我应该不是难事。我并不愚笨。”
阿云不由失笑。
“将军自然是聪慧的,我并不担心这一点。只是,我不能在医所久待,母亲并不希望我将太多精力放在医术上,这段日子母亲不在,我尚能常常过来,待母亲归来,我恐怕只能在内山了。”
“这是为何?”
阿云望向天边的明月,缓缓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不在医术罢了。”
她回转头,再次看向林峰。“将军想学医的事情,我会跟小梅说的,她是大医长的亲传弟子,医术同样高超,由她来教你,想来将军也能受益匪浅。”
“多谢姑娘。只是,我对那针灸之术十分有兴趣,等姑娘来医所时,我是否可以跟姑娘也讨教一二?”林峰直直望向她。
阿云一愣,点头道,“自然可以。”
“那便好。”
“夜已深了,将军的身体还未恢复,还是早些休息吧。”
“好。”
阿云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
林峰望着她离去,直到看不见了,方才回床上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