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将斑驳的树影照映在窗户上,随着树影的晃动,一幕幕的往事继续在柳陌眼前闪回,她想起了年幼时的种种过往。
柳陌年幼时,父母就离异了。柳陌跟着妈妈生活。妈妈是记者,每天在家陪她的时间很少。
在那些有限的记忆里,她记得喜欢妈妈睡前讲的故事,记得妈妈给她买的漂亮纱裙,好看的画书,五彩的画笔。妈妈会亲吻她,拥抱她,说爱她。
在幼儿园里,柳陌最喜欢画画,画看到的、想到的,自己一个人也没觉得有多孤单。
每逢她放假,妈妈上班,没人陪她时,妈妈就会把一大箱子的小人书摊在床上。柳陌不识字的时候看画,识字了就看故事,通常静静的一呆就是半天。
所以,小时候,即使自己在家里,她也乖乖地翻翻画书,画会儿画。
她不记得小时候有多孤独,一想起那时候,有妈妈在,还觉得心里暖暖的。
在柳陌8岁那年,妈妈在去采访的路上遭遇车祸去世了。
柳陌就被接到爸爸家里。那时,弟弟已经2岁多了,奶奶在看他。
柳陌的到来,让这个原本还算平静的家庭争吵不断。
弟弟的妈妈张俊丽经常摔盆子砸碗,指桑骂槐的。
“哭哭,就知道嚎丧,死丫头,晦气,你知不知道!还哭!别哭了!叫你别哭了!你聋了吗!死丫头!”
“放下!江柳陌,你是瞎了眼吗?是你的玩具吗,你就玩。没看见弟弟哭了吗?和你妈一样的不懂事。”
“滚开!碍手碍脚的,看见你就烦。烦死了!”
“不知好歹的死丫头,真不知道是随谁。”
“我命怎么就那么苦,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省心的,这是要累死我啊!”
在这种情形下,柳陌即便是想妈妈,每天都想,也不敢守着人哭。
无论干什么都战战兢兢,生怕训斥声炸雷般的突然响起,让自己无处躲藏。
一开始爸爸还劝解几句,张俊丽一句话也不让,起了争执后,就甩门而去。
爸爸心疼嚎啕大哭的弟弟,就低声下气地去赔不是,请她回家。
再后来,爸爸经常是手足无措地看着,听着,沉默不语。
奶奶怕爸爸两头受气,虽然满腹委屈,也不便多言语。
忍气吞声地过了一段时间,等到弟弟入了幼儿园,奶奶便领着柳陌回老家住了。
自此,柳陌再也没去过爸爸家,只在逢年过节时见到爸爸,更是没见过几次弟弟和张俊丽。
而远在南方乡下的姥姥一家,对于她来说,也只是逢年过节电话里的一声问候而已。
如今,随着姥爷姥姥的去世,电话带来的问候也像信号不好的WF一样越来越微弱了。
柳陌开始和寡居的奶奶一起生活。年迈的奶奶虽然慈祥,在生活上精心地照料柳陌,却也和她说不上什么心里话。
好在柳陌喜欢上学。小学的班主任姓姜,教数学的,是个脸白白的、圆圆的年轻女老师。
她很爱打扮,每每穿了新衣服,到课间时,就会歪着头问班里的女孩子们,“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好看。
姜老师就眼睛瞪得圆圆的,愈发认真地追问:“比你们的妈妈还好看吗?”
每当这时,柳陌就觉得她的样子像极了自己的妈妈。
有一次,姜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是长度单位的换算,柳陌觉得很难,没听懂。
老师开始提问了,柳陌答不上来,就小声抽泣起来。
老师连忙走过来,问她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用手摸她的额头,又问她是不是肚子疼,然后背着她去学校医务室。
闻着老师身上淡淡的香味,柳陌竟一直没说是因为听不懂课才哭的。柳陌很喜欢她,喜欢听她讲课,喜欢闻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一天放学时,有同学说班主任生病了,被送去医院了。柳陌便跟着老师同学们一起去看。
在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姜老师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只露着一双秀气的脚。
听大人们说,姜老师的丈夫在外边和别的女人好了,她是和自己的丈夫吵架后,喝药自杀的。
柳陌这才知道,这么可爱的女人,原来过得不好,她的丈夫并不珍惜她。
那时候,邻居家有个叫叶子的小姑娘和她同班,常常来找她玩。
叶子比柳陌长得高,也大一岁。她长得疏眉淡眼,脸色微黄,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细声细气。
有一次,柳陌在学校里被调皮的男生推倒,围观的几个同学哈哈大笑。
叶子跑过来,扶起她,给她扑打身上的尘土,拉着她的手默默地离开。柳陌到现在还记得叶子当时的表情温柔而庄严,让人不敢造次。
还有一次,在上学路上,柳陌不停地打嗝。
班里一个绰号叫“羊角”的女孩,跑过来对着她说:“我新买的漫画书丢了,我知道就是你偷的!”
柳陌脸顿时涨得通红。心想,我是喜欢那本漫画书的,想要,可是知道奶奶不容易,不能开口要,只是想了想,也算偷吗?“羊角”是怎么知道的?
柳陌有种被扒光了的感觉,瞠目结舌地愣在那儿。
叶子过来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不打嗝了,‘羊角’在吓唬你呢,你一害怕,就不打嗝了。”
“羊角”见状哈哈地笑着跑开了。柳陌心里却在想,得不到的东西不能惦记,会被人看穿的。
初中毕业那年,叶子因为父母调动工作,要搬家、转学了。
柳陌永远忘不了那天傍晚,在胡同里,叶子抱住了柳陌,和她说了几句话,便被妈妈匆匆带走了。临走时,她塞给柳陌一条粉红色的丝巾,约好了假期再见面。
初中升高中的那年暑假,一天晚上,在看电视时,奶奶突然说起叶子的事来。
毕业考试的那天早晨,叶子的妈妈晚叫醒了叶子10分钟。叶子着急了,跑着去学校,刚坐到考场的板凳上,身子就出溜到地上,人就不行了。
柳陌知道叶子身体不好,脸色一直黄黄的,但不知道这么严重。
柳陌突然明白了,叶子因为自己体弱多病,所以是善解人意的。她有一颗悲悯的心,懂得惜弱的。
叶子一直是懂她的,疼惜她的。对,就是那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离别常常是猝不及防的,让人遗憾的。如果知道那天傍晚的见面就是永别,她一定会紧紧抱住叶子的。
慢慢地,柳陌看不清电视屏幕了,也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了,无边的黑暗向她涌来,她孤独地坐在自己的世界里。
过完集中营一样紧张的高中生活,柳陌就18岁了。她的读书成绩从来没让人惊喜或担心过。
2008年高考结束后,她考上了本市的一所普通的本科学校。
她白天听课,去图书馆,晚上干家务,照料奶奶,有时间的话就画画、看书、搜个电影、肥皂剧看看。
这样的生活天天如此。有些变化的是考试之前会很紧张,奶奶住院了会很担心,但是这些也很快烟消云散,柳陌早已记不清曾经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