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时,柳陌画画,翰在旁边看她的画本。
有一幅像童话梦境一样的画,柳陌这样写道:
如果有一天,我从梦中醒来,世界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绿绿的太阳苹果似的挂在窗口。我是一个长着透明翅膀的小昆虫,粉红色的触须,金灿灿的脸,从长在树枝上的房子里走出来,懒懒地打着哈欠,开始了我的一天。
是的,我还愿意做个女孩子——昆虫女孩子,在草叶滑落晶莹的梦,用露珠轻轻滚擦身体,不染一点尘埃。
我读书,读刻在大岩石上的皱纹,那是一部历史;我聆听音乐,在空中抖动美丽的翅膀:我爱吃浆果,最开心的是大吃一顿草莓;我不会讲话,所有的情绪在心头轻轻走过,就像风吹过树林。
有一片树林,一块草地,一个美丽的小湖是我生存的空间。我的同类轻易不会踏进我的世界……
我常常坐在窗边画画,肩上披着花瓣做的的围巾。当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时,独自一人,也会流泪……
“这是我十几岁的时候写的。从你们四族空间回来后,又翻出来看,竟吓了一跳,那时候,我怎么能预见到有这样一个世界,和我后来跌入的秘境如此相像。”
当柳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翰才察觉到她凑过来了,笑笑说:“我竟不知不觉地看入迷了,你原来是这样生活过来的,曾经向往这样的生活。”
“嗯,从四族空间回来后,我仔细想过,当一个人长大后,也像是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不那么阳光温暖不那么有爱的世界。也许是因为成长了,能看见猜忌、嫉妒甚至陷害等等阴暗的一面。随着年龄的增长,恋爱、结婚、生子,诸如此类的事也会把我们带到一个不同于以往的世界。”
柳陌看着翰专注的眼神,说出自己总结的人生感悟:“所以,我想,跌入秘境这种事,在人的一生中,会有好多次。融入秘境或走出困境,往往要看自己的选择,要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嗯,比如呢?”
“比如,父母离婚了,我要习惯和妈妈相依为命地生活。妈妈不在家时,要勇敢地独自入睡,要乖乖地在家里看书画画;妈妈去世了,我要和奶奶待在一起,要耐心地听她唠叨,要细心地做她的拐棍;转学了,教室里响起欢迎的掌声,看着那几十张面孔,没有一张是熟悉的,我要做的是尽快融入这个集体,去认识老师和同学们,小心翼翼地和他们相处,要做到不起冲突,不惹麻烦。”
柳陌停顿片刻,继续说;“又比如说,奶奶生病了,她不能下楼遛弯,不能坐到胡同口和人聊天,看到的风景只有窗外,她也只能适应和接受这种无力且孤独的老年生活。更别说,我只是去买了件衣服,出了超市门就进入了四族空间……唉,只是这一次,我选错了,没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说着,柳陌垂下头,声音低了下来。
翰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可是,明白自己的心之所往是件很难的事。”
“有些人可能穷尽一生也不明白吧。”
翰深有体会地说:“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一路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地奔向终点。都知道死亡是终点,但是还是想要活过千年万年似的,忙忙碌碌,为得到钱,为得到名誉,为了权利,为了一颗永不满足的心。在翼族,我也被迫在困境中如此度日的。”
柳陌说:“我觉得,你不是因为不满足,你是被套上了枷锁,背负了太多的责任,总有人得做出这样的牺牲。可是,翰,答应我:从此以后,我们首先要爱自己,好不好?翰。”
翰点点头:“嗯嗯,既然上天给了我们重逢的机会,我们就应该好好在一起,好好生活,不再分开了。不过,我觉得你真的又成长了,想的问题也有深度了。”
柳陌双手捂住脸自嘲道:“是吗?你是说我又老了点吗?还是说我不那么傻了?”
“是成熟了,不只是你,我也在成长。”
“是的,我感觉对好多事情的理解和以前也有所不同了。”
“嗯,对,我深有同感。”
……
他们又讨论起两个世界的不同。
翰说:“这个世界在我看来,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如原来世界的地方。”
“那些是不好的?那些是好的?”
“不好的地方啊。环境太噪杂了。空气中有股汽油味。自来水有药味,桶装水也不若四族空间的溪水、井水甘甜。至于食物……”
翰的求生欲还蛮强的,马上加上条件,说:“我是说原材料啊,也没有那种自然生长的味道。”
柳陌微微一笑,说:“的确如此,我也深有同感。你还没说,好的方面呢?”
“好的吗,比如说,人生病了后去医院,有各种各样的仪器检查,确诊也快,治疗手段也多,不像翼族域的大夫都是隔皮猜瓜。还有通讯方便,不论相隔几千几万公里,一个电话瞬间就将消息送达。再有就是交通便利,出行有汽车、火车、飞机等等交通工具。”
柳陌说:“嗯,在四族空间,一封信从叠族到翼族宫在路上要传递六七天,就是用信鸟来送信也要两三天。其实,叠族宫到翼族宫的距离,也就几个小时的飞机里程。但我特别怀念那种慢慢的感觉。我们慢慢走过的那些路,慢慢靠近彼此的那些日子。”
“我也感觉,车开得太快,路边的风景都来不及观赏,还有电影里的那些恋爱过程莫名奇妙地快。”
“恋爱节奏太快了,就少了很多美好的瞬间,还是慢慢谈才好。”
“也不能太慢,慢得让人心焦。”
柳陌调侃他:“你像终年不化的冰山,哪里会心焦了。”
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那次,我们去醇湖回来后,我有点心焦了。”
“翰,你埋怨我?”
“不敢不敢,这里最好的一点,我还没有说。”
“什么?”
“这里有你,陌陌。”
“翰,是你来了才好。”
…………
过了段时间,柳陌带着翰和爸爸见了面。
一见到翰,爸爸就明白了这个男子就是柳陌时刻挂心的人。
不久,柳陌和翰就登记结婚了。他们先住在奶奶家的老房子里。
柳陌想保留着这套承载了她很多记忆的老房子,就想着付给爸爸房款,把房子转到自己名下。
爸爸却让她尽管住好了,房子不卖了,一直留着。
柳陌不知道他是怎样和张俊丽达成协议的。在柳陌有些名气了后,张俊丽明显地对她态度好了很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
不是柳陌记仇,是张俊丽给她的伤害难以磨灭。柳陌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在以后生活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她都不想看到张俊丽的影子。
为了怕爸爸难堪,他们没有举行婚礼,只是去海边租了个民宿,住了一周,说是旅行结婚。
柳陌画下了他们入住的民俗,房屋布置得极具北欧风格,蓝色的墙面,白色的摇椅,房子周围种了许多花草树木。
推开朝东的栅栏门,就看到一片金黄色的沙滩,沿着海岸线走几百米,就是嶙峋的礁石群。
画中的插文:我像只馋嘴的刺猬,蹲在树下,等着樱桃一颗颗熟透掉落。我想一直呆在海滩上,等着看看每一次潮涨潮落都送来了什么礼物。我期待遇见一个个有故事的鹅卵石,欣赏大海冲刷出来的岁月痕迹。坐在花园里的藤椅上,听着海浪声声,鸟鸣阵阵,晕晕的幸福感满满。
翰牵着柳陌的手沿着海岸走走停停,他们捡拾好看的石头,吹吹海风,看看朝阳升起,夕阳落下。
在这幅海边散步的画中,柳陌写道:
你的陪伴像海岸线无尽延伸,
我多想一直吹着海风,
听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
痴痴的行走,步履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