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说:“我一生最幸福甜蜜的时光都是你给的,翰。除了在翼族宫的日子,其余的日子,我都不能回忆。那些往事就像山谷深处的毒瘴,弥久不散,令我窒息。”
“我父亲去世后,兄长无能,沉湎于酒色。離趁机掌控了我的母族。在跋族的扶持下,野心勃勃的離意欲统治整个翼族。这些你都知道。那我母亲的身份,你知道吗?”
得不到回答,鹇苦笑了:“可见首领的女儿,只是一块遮羞布而已。当年,離囚禁了我的母亲。他派母亲身边的女仆拿着她日常佩戴的头钗,来翼族宫传信,要我与他里应外合。他以母亲的生命要挟我。换做是你,你会怎样选择?万般无奈,我只好听命于他。”
“当时,你应该告诉我的!”
女人冷笑:“哼!在你们心中,翼族的利益高于一切。如若我说出实情,你或是你父王肯定会剿灭我的亲族。你即便不杀我,也会抛弃我,对不对?关于这一点,我相信離说得对。”
见翰一时无法作答,女人继续讲述:“到最后时刻,我终究不忍心要你性命,只毒死了先王。一命换一命,我觉得应该救得出我母亲了。我一心求死,不料被他们带回营地,服了解药。身体痊愈后,我遍寻母亲不见。我的异母兄妹们也死的死,逃的逃。有人告诉我,母亲也趁乱逃出去了。可是,实际上是……实际是……”
鹇讲到这儿,情绪起伏不定。她略微平息一会儿心情后,接着说:“直到三年后,营地里有个将死的老婆婆偷偷找到我,对我说出了真相。”
翰听着,骇人听闻的一幕展现在眼前。
老婆婆当年是给牢狱送饭的。那年,鹇母被囚禁时,只有三十五岁,风姿撩人。
離见色起意,在囚禁期间多次强暴她。他在侮辱践踏她的时候,一直喊着鹇的名字,满口的污言秽语。
鹇的生母不堪受辱,决意自尽。赴死前,她不吃不喝。
老婆婆劝她:“多少吃点吧,你还年轻,苦日子总能熬过去的。”
鹇母见她心存善念,便对她哭诉自己的遭遇。
老婆婆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有贵女贵婿,迟早会来救你的。”
“怕的就是这个畜牲以我的性命要挟我女儿。其实,我早该想到这点的,起初还以为这个畜牲只是贪色,是我太天真,太愚笨了!”
鹇母边说便从贴身衣服里摸出几片金叶,说:“这是先夫留给我度日用的,我都给你,求你想法捎个信给我女儿。说我已经死了,让她永远不要相信離,不要受他蒙蔽和胁迫,好好地在翼族宫里过日子……”
老婆婆见钱眼开,便应承下来,可她又如何能传出消息去,除了自家老头子,她不敢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老婆婆还说:“第二天,我再去牢房送饭时,你母亲就不见了。隔天,我家老头子去打扫兽房。你知道什么是兽房吗?那里面养了许多凶猛的恐兽。老头子扫出些人骨和衣服碎片。他怀疑死的是给我们金叶子的女人,便藏了一块血衣拿给我看。我认得,就是你母亲头天穿过的衣服……”
翰听闻后,一言不发,表情凝重。
鹇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声音戛然而止。她想起了正事,于是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开始不停地指责埋怨翰。
“你有关心过我吗?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如果,你对我有一丝丝的和颜悦色,我就会下定决心依靠你。可是你,像终年不化的雪山,冷酷无情。”
“让我告诉你?凭什么?你每次对我说的话不会超过一句,有时候,甚至只是点头或者摇头。这副冷酷的样子,让我无法开口对你倾诉,无法向你求救。可是,你怎么只对我这样?对她却百般呵护,给她买东西,还帮她暖手。”
“你跟踪我们?栩栩在集市上见过的就是你。”翰恍然大悟。
“她杀了人,你都能相信她,为什么?为什么?”
“是你在烟道上做了手脚,陷害栩栩。”
女人突然发出尖利的笑声,承认:“对,是我。为了能够见到你,为了让你厌弃她,我想尽了一切办法。”
“你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只是为了见我?或针对栩栩?目的不会如此简单吧?你又和離狼狈为奸了?不再顾及他是你的仇人?”
“翰,我的目的只是见到你。我答应暗杀你,離给我提供死士和钱财,我们相互利用。和三年前一样,我不会真的伤害你。”
翰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三年来,我坚持活下来的唯一理由就是你!但是,翰,我错了!我爱你,却又不愿舍弃母亲。结果既伤害了你,又破坏了部族的计划。想要求死,却被救活。你娶了别的女人,恩恩爱爱。只有我独自煎熬,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鹇哭诉着,脸上满是泪水。这次是真情流露,去掉了表演的成分,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嘶哑:“三年啊!一千多个日夜!我生不如死啊!翰!让我好好地看看你!我做梦都想再见到你,翰!翰!”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是真的以为一命能换一命?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天真。说吧,为何毒死我父王?他曾经那么器重、疼爱你。”
女人长叹了一口气,说:“真没想到,是这种情境让我说出心里话。知道吗?翰。我小时候最恨夫人,她表面栽培我,实则压榨我,欺凌我。入宫后,你父王虽然在明面上常常赞扬我,暗地里却对我要求极其苛刻。要做翼族未来的王后,我不能有丝毫地行差踏错,否则就会招来无情的训斥。”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声嘶力竭,人也变得歇斯底里:“每天,每天,我都过得很累,却无处倾诉,你父王严令我不得以自己的事情来搅扰你。仿佛我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管理王宫,让你无后顾之忧的木头人。我也恨他!恨他!我恨他!”
翰突然抬手,剑锋划过鹇的面颊,削去的长发在风中飘扬。他冷冷地说道:“你走吧!今生今世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鹇跪倒在地,乞求道:“翰,求求你,求你杀了我吧!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翰,求你了!我宁愿死在你的面前!”
看到翰厌恶地扭过头去,鹇终于醒悟了,说:“好!好!你不想见到我!杀我,脏污了你的剑!”
她转过身去,踉踉跄跄地走着。突然,她大声喊道:“翰!小心你的女人!她既然能魅惑你,也一样能魅惑别的男人。在江里,有个男人只一眼就认出她来了。他不顾一切地救了她,像宝贝一样地抱着,抱到船上去了!”
翰冲过去,抓住鹇的臂膀,直视着她。
“你的女人虽说不怎么漂亮,却也蠢得可爱。有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救了她,他看她的样子像极了情人。翰,这一生,你绝不会再碰见像我这样一心一意爱你的女人了。不会再碰上了!”鹇残忍地说着,眼睛不错珠地直视着他。
翰松开她,手无力地垂下来,转身走了。
看见翰的背影越走越远,变成小黑点,直到消失不见,鹇才慢慢回过神来。
一想到自己彻底失去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了,连幻想也没有了,她痛彻心扉。
寒风呜咽,鹇披着一头乱发像鬼魂一样游荡在林间。她眼神空洞,形容枯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