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树木遮天蔽日，几个看守此地的卫士过来参见行礼。
柳陌跟着翰走进去后，发现别有洞天。谷地平坦，有一排排的石屋、几个小院落，还有一个设有木架子、绳梯、箭靶等训练器械的大操场。
“我在这儿生活了十年。”
见柳陌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翰解释道：“这是翼族的勇士训练营地，通过精心选拔的孩子，年龄在六到十岁之间的会被送到这儿。孩子们需要进行每天八小时的体能训练，四个小时的读书学习，最后通过严格的测试才能离开。我的卫士们全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那些会飞的人？”
“对，要练好几年，我们穿上羽衣后，借助地势和风力，才能自如地滑翔和低飞。”
“您是飞得最好的，对吗？”
“我们之间不用尊称，好吗？叫我翰，栩栩。”
“嗯，那好吧，……翰。”其实，柳陌一口一个“您”的，自己也觉得别扭，但是，这是她刻意提醒自己的真正身份，与他保持距离的一种方法。
“我不是，翔是飞得最好的，时间最久，距离最长。”
“哦，所以他做了您……你的卫士长。”
“嗯。”
翰指着一个摆满整齐桌椅的房间，说：“这是读书学习的地方。”
“那你一定是学习最好的了。”
“说来惭愧，学问最好的是翚，他是鹖相的儿子，自小博览群书。我只有剑术和骑马射箭还能略微领先。当年，我经常被父王责备，还是挺不自信的，也担心自己难当王之重任，辜负族人。”说到这儿，翰面带愧色。
看见翰一副想不开的样子，柳陌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开解他，便问道：“你听说过‘木桶原理’吗？”
见翰摇头，柳陌便开始讲解起来：“‘木桶原理’说的是用多块木板箍成的水桶，决定其盛水量多少的关键因素不是其最长的板块，而是其最短的板块。譬如说你，飞翔、读书都不是成绩最好的，但各项成绩综合起来，你一定是最厉害的，对吧？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没有特别短的木板，所以还是盛水最多的？”
“对，人的寿命也是如此。决定生命长短的关键因素在于身体不好的部位。譬如说，一个人腿脚灵便，脑子也不糊涂，但是肺部出了问题，喘不动气，也不行的。”
“你怎么晓得那么多？想的也多。”
“空闲多呗，没事的时候看杂书，爱瞎想。我的脑子好比土地，不长庄稼净长草了。”
翰笑了，释怀了，感慨说：“当年，我要是也能想到这些就好了。”
“你那时多小啊，哪里会想这么多。可是，那么小就离开母亲被送到这儿集训？你们想家了怎么办？”
“每年放三次假，每次二十天。”
“对于小孩子来说，这很累，很艰苦啊。”
翰微微点头，说：“是很艰苦。小时候，我常常羡慕那些冬眠的动物，它们有着厚厚的皮毛，在寒冷的冬季可以窝在洞里，不用早起，不用训练，不用在刺骨的寒风中跳下山崖，带着一颗恐惧的心。”
柳陌有些诧异地问道：“你会害怕，真的吗？”
翰的眼神迷离，缓缓说道。“那时候的我，非常害怕，很想对父王说：‘我害怕，像个小小的菜青虫被人挑出来，攥在了手心里一样的害怕’。可是，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
“因为父王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柳陌想不到一个看上去无所畏惧、意志坚定的人会有这样想，一下子被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父王告诉我，我是翼族大王的继承人，是武士，就应该无私无畏、无所羁绊。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应该是翼族人的骄傲和榜样，因为有一天，我会成为他们的王，保护他们，引领他们。怀着这样的信念，我一天天地坚持着。”
走着走着，在一个石屋前，翰停住了脚步，说：“这是我曾经住的房子。”
“怎么你也住在这儿？”柳陌看见房间里一溜的大铺。
“当年，只有几个人知道我的身份。父王安排我和别的孩子是一样的待遇。”
“那，现在，这儿的人都去哪儿了？”
“他们去远涉了，要经过十五天的风餐露宿，徒步行走于荒山野岭。行程的最后三天是不供给食物的，得自己在野外找东西果腹。”
柳陌感叹道：“啊，真实存在的荒野求生！真了不起！可是，你都过了这么多年的集体生活了，怎么还是不爱说话呢？”
他们边走边说着话。走进一个僻静的小院里，翰从一间房的房门顶上摸出钥匙，让柳陌进来坐坐休息一会儿。
这间房里三面都是书架，摆满了书，中间一个大木桌旁，摆放着几张椅子。
柳陌坐下来后，翰拿出随身带的水壶，让她喝点水。
翰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嗯，虽然和别的孩子一样地吃穿住行，但是除此外，我还必须接受单独的教育，有几位严苛的教官一直在督促我的言行。喏，这里就是我的书房。金口玉言，谨言慎行，言出必行等等的条条框框，一直约束着我。说少错少，说多错多。久而久之，我便习惯了沉默。”
“原来如此，久而久之，你就惜字如金了。”
“嗯，栩栩，你喜欢聊天？”
“大多数时候，我更习惯独处，安静地呆着。偶尔，跟聊得来的人说说话也挺好。譬如翩翩和飒，他们俩都很风趣。”
“我呢？”
“什么？”
“说话。”
“你不爱说话啊，我怕吵着你。再说了，就是跟你说话，你也不搭理，让人觉得挺尴尬的。”
“我不习惯和人闲谈了，除了下达命令和治理族域之道，总觉得无其他话可说。但是，我不想让你认为我这人特别……”翰停顿了一下，说：“是个特别冷酷的人。”
“我没有这样想了。你救翩翩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冷酷的人，是个舍己为人、心底温暖的人。你只是自己一个人习惯了而已。其实，我也曾经这样，很长时间都是如此。”柳陌说到这儿，眼睛里湿气迷蒙了。
她停顿片刻，看到翰专注的眼神，接着诉说：“我母……后很早去世了，父王忙于政务，很少见面。没有人会耐心地听我讲话，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管难过、恐惧还是喜悦，什么也不想多说，只想画。无论是看到的，想到的，只要画出来，心里就舒坦多了。我也喜欢写写日记，或是给故去的母……后写一封信。”
说到这儿，柳陌长舒了一口气说：“总而言之，只要这样做了，就好像在和人说话，就好像有人听了，我也就不那么孤单了。知道吗，我母…后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晚都盼着她能走到我的床边，亲亲我，跟我说：‘晚安了，宝贝。’我常常在黑暗中想念着她，流着泪入睡。”
翰看着泪眼蒙蒙的柳陌，怜爱从心底涌起，不自觉地伸出臂膀，拥她入怀。
此刻，翰的气息不再像山顶凛冽的风，而是暖暖的、和煦地包围着她。
不知柳陌是恍惚了还是迷醉了，她没有力气挣脱，像一只飞了很长时间的倦鸟，终于找到了栖息的地方，只想多停留一会儿……
柳陌提醒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终究还是会离开，所以，不能停留，不能依靠，更不能迷乱。
“我饿了！”她轻轻地说。
翰松开她，有些慌乱地说：“那……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