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安六月。
河中亭子上坐了不少避暑的人,只见着角落处立了屏风,说书先生摇着扇子说着故事。
“传说那上古时,天帝圈养神兽两只,一鹤一鹿,好不威风。却不想神兽有灵,竟互结了心,天帝征战归来,大怒。”
似乎是年龄大了,老先生说不了几句就要歇会,惹得众人急急催着。
“那神兽有了灵性,便可化人形。天帝怒其,则罚之,一永生一轮回,万年可解……”
顾漾之坐在一旁打着盹,脑袋一颠一颠的。
她不爱听这些,只是鹤眠常来,恰巧今日店里无事,她也跟着来了。
正想着趴下好好睡,就听着亭下有人叫着:“顾姑娘!陆老爷找!”
琢磨着是有生意,顾漾之不敢怠慢,应了声就匆忙起身。
亭里人见着,只悄声讨论:“往生堂掌柜如今越发娇俏了,有多大年纪了?”
另一人嗐了声:“刚及笄,也是个可怜的,没了亲生父母,让前掌柜的抱养回去,没几年人也没了,如今往生堂上下就姑娘一人。”
“瞧着是个能干的,也不知道以后便宜哪家公子哥了。”
“哪能啊,这顾姑娘模样是娇俏了些,可脑子似乎是个不大好的,听说常常自言自语,你瞧她方才,可是要了两盏茶。莫不是……”
堂上人咳了咳,沉声道:“鬼神之事,谁能说得清呢?”
几人忙念叨着罪过罪过。
“金丝楠木价高,陆老爷若是没别的吩咐,只付了定金便可。”顾漾之低头在册子上写着,微微勾着笑,嘴角梨涡若隐若现。
是笔大生意呢。
“掌柜的只管安排好的,晚些时候来付定金。”陆盛铭只笑着说自己还有别的事,顾漾之也只好送他走。
真是奇了,桐安城最有名的富贾竟说晚些时候付钱。
顾漾之奇怪,也没多想什么,回到屋内开始算账,屋里安静,只算珠打的噼里啪啦。
快近下午的时候方才来人,女人也不进来,只在店门口站着。
“顾姑娘。”
顾漾之抬头,瞧着不认识,是个有身孕的,忙扶进来坐着。
“娘子可是要定制?”
女人摇了摇头道:“我来付陆府定金。”
顾漾之了然,拿了册子来记,又撕了半块递给她:“夫人拿好,到时拿着来取就是。”
“多谢姑娘。”女人低声谢过,收好单子便想走,不巧着天阴下来。
顾漾之看着外面商贩忙活着收摊,便知这是又要下雨。如今六月,正是多雨的时候,桐安城就更不必说,总是阴晴不定的。
“瞧着是又要变天了,夫人多坐会吧,免得雨天路滑。”
女人神情犹豫,却又顾及肚子,只好应下:“多谢姑娘。”
顾漾之怕她无聊,也不去扒拉算盘,拉了凳子来和她闲聊。
“夫人多大月份了?”
女人笑了笑道:“近七月了。”
顾漾之忽然想到她是一个人来的,奇怪道“夫人出门怎么不喊丫鬟女使陪着,月份大了应该当心着。”
女人却低下头不讲话,顾漾之刚懊悔自己说错话,她开口:“习惯一个人了,她们跟着总是不自在”
顾漾之点点头,可能有钱人都是有自己脾性的吧。只是女人生的好看,人也温柔,她喜欢的紧。
眼看着雨要停,顾漾之才想起还没吃饭,她倒是不急着吃,看了眼楼上紧闭着的房门,叹了口气。
“我送夫人回去吧。”怕她拒绝,又忙说:“我刚好要出门,路滑,有人照应着也好。”
女人笑了笑,只低声谢过。
顾漾之忙拿了伞来。
见她也不锁门,女人奇怪:“姑娘不关门吗?”
“没事的,里面有人。”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两人走远,二楼紧闭的房门猛的打开,却未见人影。
顾漾之陪着她到陆府,本想着送到门口就好,女人却硬拉着要她进去,她也不好拒绝,只好跟着进了府。
只没走多远,就见着一个嬷嬷冷着脸来:“大夫人回来了,老太太请。”
女人似乎有些不情愿,却道知道了。
那嬷嬷只催促着:“夫人快些吧,可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夫人既有事,那我……”顾漾之话还没说完,女人便打断:“你不必理她,我带你去我那里。”
女人领着她一路走,逐渐僻静,下人也少了不少。
“姑娘且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女人行了礼,又叫了下人来给她端上些吃食点心:“若是无聊了,我那里的书你也可看些,不过都是些无趣的,想来姑娘也不爱看。”
顾漾之点点头:“不妨事,夫人且忙。”
女人急匆匆的走了,顾漾之四处打量了下,到底是有钱人家,院子虽清冷,却也不缺富贵。
忽的想起女人方才说的书,顾漾之走去瞧了瞧,见着一本书上写着:女德。
她险些被口水呛到,这大宅院里竟是要看这些书吗?
江柔匆忙来了屋内,见着床榻上的人,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母亲。”
那床上人也不看她,只低头喝茶。
良久才道:“你坐吧。”
江柔低头坐着,听着床上人说:“你嫁到我们陆家也有些年头了,如今是才怀了,便不知摆的什么架子,你且瞧瞧,这通家都是我儿子的产业,你一个庶女,能排出来坐正经人家大娘子,也是有造化的,你也不要太善妒了!”
见她不讲话,床上人又开口:“如今我是不大行了,可我还活着!那宋家姑娘早些年于你有过节,不过那也是以前的事,如今他们家是吃了官家饭,老爷娶了宋家姑娘对他是有好处的,只不过是平妻,这府中事也是你打点……”
“母亲如今是病着,还是不要过于劳累了。”言下之意是多管闲事了。
“我院里还留了人,不好耽搁。”江柔行了礼,不等床上人开口,就快步离开。
留下老太太生气:“你瞧瞧你瞧瞧,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早些年给她的书,她是全忘了!”
下人只给她顺着气,不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