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煌曌一六年。
夜起风云,暗流涌动。
观星官看着天象奇异,仔细观摩,惊慌失措。
“大人……大人!星陨之相!”
“说来听听。”
“五星同连,星起。藕断丝连,则陨。”
“你之前所说的济世?”“正是。”
“摆驾太傅府。”“领命。”
马车上,一位青衣男子坐于棋盘前,手中着那枚棋子久久不能放下。
他微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一旁的观星官赞同点头,“这天下,又要乱了。”
而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观星官握紧手中的星盘,他知道星盘上的卦象什么意思。
“一星陨,则一星起。”
他无奈叹息,袖手旁观。自知自己没有逆天改命之能,贸然插手,反而会遭其反噬。
没人注意到,路边的一个约莫十岁的小乞丐用那黝黑的眼睛紧盯着那辆马车。
“大人……大人……”大人吗?
是什么样的大人呢?
她希望是位好心的大人,这样她去求几下——大人就会给她点东西了,她就可以去给小滞吃了。
乞丐往前几步,却被一旁的侍卫驱逐了去,“别捣乱!”“小心点!”
她停下脚步,可惜的望了渐行渐远的马车一眼,转身回到了她的那条巷子里。
乞丐边走边握着胸口的玉佩,做工粗糙,一个“涉”字刻在上面,她直觉这不是什么平凡东西。
但是——乞丐看着粗糙的玉佩,把脸皱成一团,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不平凡东西的样子。
算了,她无奈叹息,将玉佩放入破烂的衣裳里,回到她一个巷子里她破烂的“家”。
她疾步向前,干草堆叠着的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她浑身通红滚烫,嗓子哑得刺耳。
她乌黑的眼眸湿润,大而有神的眼睛看得人心里柔软,乞丐连忙将带回的水慢慢渡给她喝。
陈滞喝完水,咳嗽几声,轻声细语:“姐姐,我是不是要去住那个很小很小的房子了啊。”
陈涉一听这话,鼻尖酸涩,眼眶不禁红了一圈,她一边摇头一边回答“不会的,小滞不会去的,不要乱说。”或许连那都住不上啊。
“小滞,你挺住,姐姐一定会救你的!”她一顿,缓缓将陈滞抱入怀中,瘦弱的身躯抱着都硌手。
陈滞抬手回抱着陈涉,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里面有点点星光即将消逝。
她的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好多,像是将死之人生前要把事情交代清楚似的,但她本就是将死之人啊。
那轻柔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没关系了,姐姐。”
“我不在乎的。真的。”
“其实我们还算好的。”
“你看隔壁的小哥哥,被买去一户有钱人家,没过三天就被……”
“还有以前经常给我们带吃的姐姐,染上病了,前五天就死了。”
“姐姐……我当时看着她死的样子了,她真的好惨啊!”
“前面胡同里的爷爷,眼睛瞎了,其他人都去欺负他,我看见了,我不敢去,那个爷爷就死了。”
“姐姐,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啊,我会一直想你的。”
“姐姐,要是,你以后厉害了,不要去欺负别人,好不好?”
“姐姐……我也不想死啊……”
“……姐姐……晚安……”我爱你。那三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陈滞的手臂无力地滑落,她脏兮兮的脸上沾着陈涉的眼泪,身上是缝满补丁破烂不堪的脏衣服。
陈涉心痛的呼吸一滞,她轻轻附上陈涉的眼睛,将那不复明亮的眼睛合上。
她在陈滞耳边,轻轻的说。
“小滞,晚安。”我爱你。
她抱着陈滞的身体,缓慢地起身,往前走到一处苍凉荒芜的土地——她就是在这里遇到的陈涉。
正所谓落叶归根,她其实从来不信什么传说,只是想博个安慰,她舍不得陈滞再受苦,传说要是不将尸体入土,下辈子难有好家庭,只是传说,她也是遵守。
她刨土刨得血肉模糊的手抬起,将陈滞轻轻放进去,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忍住不哭。
她的妹妹离她而去了啊——她没有妹妹了。
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她控制不住的想到了往事,妹妹总是粘着她这个姐姐,整天叽叽喳喳的围在她身边,现在这么安静,真的太不习惯了。
陈涉把最后一个土坑填平,她不会写字,不知道还立个碑,不过这也不碍事,她能认得出她妹妹的房子的。
这片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无名之墓啊,或许是隔壁小哥哥的,或许是姐姐的,或许是爷爷的,或许是没有人记得他们,或许是没有给愿意,但就是没有碑。
陈涉想着,他们真的好惨,好惨。
连碑都没有,或许——她以后会给他们立个碑的。
那时候再说吧——她一定不会食言的。
“我长大了,一定要救好他们!”
“让所有人不再受苦!”
这一年,她最亲近的人离她而去,她许下一个宏愿,待她完成。
或许小滞的死是个契机,让她下定决心许宏愿并完成的契机。
陈涉抬头望着天空,原本极为耀眼的五颗连在一起的星星像是断了一样,仔细看却有没断,有细细的丝条状的飘絮将那五颗星星虚虚的连接,像是下一秒即将断裂似的。
她胸口的用料粗糙的玉佩隐约间倒映着明月的光辉,一闪而过的红光细微到没有被发觉。
在救活别人的前提下是先让自己活下去,在这野草乱长,难民遍地的锦城,活下去的可能很小,很小——
所以她要跟着那一部分被流放的罪犯前往阜城,她听从那里来的姐姐说过,那里属于涑洲的一个城,在皇城的南北面,是个富饶的地方。
或许……她在那里可以学医……吧?
也许吧。
明天就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