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夜里。
昭阳公主府”沁芳楼”。
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席面突然陷入了沉寂,压抑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原本进行到如火如荼宾主尽欢的庆贺宴会瞬间冷了场,只因微醺的陶夭夭前一秒还在傻笑迷糊,下一秒就扶着头喊“头疼”,站起身来搭着风铃的手娉娉婷婷走了。
当时赵玉瑾心头一沉,站起身就来了句:“夭夭,劈棵树来看看!”
那娉婷的步态给了他不好的预感,他紧张得站了起来。
陶夭夭回转身,双颊粉粉的,星眸迷离,醉态明显,话却是说得明白:“八哥……..我不会劈树。”
她眼光扫过错愕的人群,落在玉郎那瞬间萧瑟的脸上,笑得无奈又凄凉:“让各位失望了,抱歉!我有些不舒服,先去歇着了。莫邪!”
莫邪沉默地站起身,离席前对小蝶道:“你照顾好黄太守,各位失陪。”
她快速跑上前搀扶着陶夭夭而去。
这才初八!
所有人都被震惊了,全新的陶三小姐又取代了陶夭夭。
“昊天!你不是说十天半月,怎么这么快?!”
玉郎抓住坐在侧首的昊天胳膊,不自知地用了力。
昊天用筷子头“啪”地一声敲在玉郎手背上,玉郎这才讪讪地放了手,但眼神还是专注地看着他。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夭夭又没睡觉,兴许是不能喝太多酒。”昊天懊恼,“真不该让她喝这么多。”
原来今天陶夭夭和黄世仁都接到了圣旨,陶夭夭被奖励了银钱,黄世仁升了官。
如此喜事自然是要大开筵席举杯庆贺,只是没想到乐极生悲,出了这档子想不到的事,酒酣耳热之际陶夭夭竟然当场失了忆,又化身为陶三小姐。
“诸位,很不幸夭夭又失忆了,以后咱们就按照她那天开会安排的各行其事。大家也别灰心,既然她能够喝酒失忆,也说不定再喝一次又好了。”昊天这个主心骨又开始鼓舞人心,他举杯,“来,咱们再次祝贺小黄高升!”
一桌子人这才打起精神再次向黄世仁道喜。
黄世仁与众人喝完,绯红一张脸表态:“无论公主记不记得我,公主对我的大恩大德在下永世不忘,她要的高产水稻我和小蝶一定会竭尽全力去种。”
小蝶微笑看黄世仁,道:“说好了,下月开始,在你郡离京都最近的地方找几块肥田,咱们就动工。”
“听你的。”黄世仁看小蝶的眼神特别温柔,化成春水那种。
赵玉瑾还沉浸在感伤中不能自拔,小蝶忙给他安排事情,免得他消沉,说:“王爷,你明天开始把京都的快宝做起来,明日早咱们去美工组拿图片去各片区展示,安排各地分店驻守,快送员们明天正式开工,试行效果不错推广到外地。咱们有得忙呢。”
赵玉瑾这才像找到精神支撑似的,和小蝶谈起了车马行的事。
众家姊妹也记得自己的任务,都表示明天开始去各忙各的,说守在府里也没意思,反正如今的公主也不乐意见她们。
玉郎一看这群人明天竟然都要走,忙把眼光看向昊天,结果那人也道:“看我干什么,府里你守着就行,儿子们先拜托你了,我也走,你也知道这个“夭夭”看我特不顺眼。”
玉郎急了:“昊天,夭夭开会时可没安排你任务,你跟着起什么哄,老实在家看孩子,你一个当”爹”的人去哪里?
“我这个任务很重要。”昊天侧身过去跟玉郎耳语:“我得去找让她早点醒来的法子。”
玉郎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楞了半天才道:“我其实也挺忙的,年前皇上让我去整顿京郊北大营和禁军,我说年后再去。这里的事完了,我也该去边疆巡视布防,年底兴许能回来。”
“对对,公子早跟我们说过,是得走了。”
玉雕,玉笙急忙附和,深怕就他们留在府里。
和玉夭处惯了,他们跟这个陶三小姐生疏得厉害,天天在一个小院住着怪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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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王府。陶清婉房中。
才高兴了一天的辰王妃又急火攻心。
她没想到自己给陶夭夭找的那点麻烦,居然被陶夭夭轻描淡写化解,不单如此,被处罚的两人还他妈莫名其妙被奖励,赏赐的赏赐,升官的升官,活像一个大耳刮子打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一边派影子和死士出去打探,自己又在赵玉瑾和陶相那里旁敲侧击,终于弄清了陶夭夭为何无罪反奖,心里窝了一肚子火。
夜里,神情落寞的赵玉瑾回来时,陶清婉又去殷勤伺候,假意为陶夭夭高兴,故意嗔道:“王爷,你徒弟受赏赐你还不开心了,这是什么道理。”
赵玉瑾有几分醉意,看着陶清婉的笑脸,不知道哪根神经被触及,提了一下嘴角,道:“她又不记得我了。你开心吧?”
陶清婉闻言还真是开心的,不过她还是劝:“王爷,你又烦什么,她人总还是那个人。她这病既然反复难测,说不定哪天又自己好了。”
赵玉瑾一听,是这个理,不禁对陶清婉笑得真诚了些。
他道:“你还好么,倒春寒要好好将息,夜深了,你早些去歇息吧。”
他话虽然说得温柔,却不会亲自送她回去,更不会陪陶清婉就寝,两人这些时候都客气而疏离,从“堕胎”事件后,她也死了求欢的心,只在听到那些侧妃夸张的承欢声时揪紧了被子流泪。
这一辈子我就孤灯冷衾过了吧,陶清婉想到这点,常常彻夜流泪。
师妹说那些话又回荡在耳里,就算和离恢复自由身,谁还会爱她这个残花败柳身。宁王,终究也只能是她午夜梦里人,唯美,温柔,深情,却落不到现实。
宁王说十五要带他的婉儿妹妹去看花灯,陶清婉算着日子,满心的期待,反正当时大家都要带面具,也不怕人认出来。
现在,她也只这点慰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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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
太子薨逝。
死因居然不是毒发,而是离奇地在光可鉴人地板上滑了一下,后脑袋重重着地,瞬间魂归幽冥。
这个死亡方式又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这就排除了什么阴谋论。
据悉,那地板虽然光可鉴人却并不湿滑,更无人为打蜡和滴油痕迹,是以皇帝悲伤虽悲伤,却未迁怒于人。
大丧期间,秦贵妃又哭得昏厥了几次,陶清婉作为儿媳,只得去侍疾。
她在心底感叹贵妃这炉火纯青的演技,想着这日日贴身相随,还是该借她办点事。
贵妃这一折腾,还免了外边那些葬礼繁琐的规矩和劳累,她苍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眼角有泪徐徐落下,陶清婉用丝绢轻轻为她拭去,纳闷这里无外人,她还演个什么劲。
后来她想,自己就是那个外人。
贵妃就那么安静的躺着,眼里的泪断线珠子似的,陶清婉揩都来不及,她手软了,索性让她哭过够,心底窜起了疑问:难道真是我冤枉她了?
她那天的话果真是字面的意思?
陶清婉真心搞不懂了。
其实何止陶清婉搞不懂,连贵妃也搞不懂自己。
她那每一滴泪珠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太子小时候,瘦瘦弱弱的小手握在她掌心里,柔弱无骨,孩儿好看的小脸仰着看她,黑葡萄似的瞳仁亮晶晶的,甜腻腻地喊着“母妃”。
她想起了和皇后当年明争暗斗的日子,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皇后是落败者,付出了生命。
贵妃自认当年手段堪称完美,却不想20年后太子去江州前拿着个小小的珠子来问她:“母妃,你可认识此物?”
贵妃一见那光滑圆润的珠子心内巨震,镇定反问:“这不是你母亲的遗物吗?”
太子沉吟道:“母妃,我今日才想到,它,或许不是母亲的遗物,她握在手里,也许是想告诉我什么。”
当时贵妃还和太子一起分析推敲,确定从江洲回来再详查。
贵妃淌着泪想,琛儿你为什么要查,做我的儿子不好吗?我从来没想过动你呀,是你逼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