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
赵渊正在院里那颗海棠树下喝茶,抬眼就看见像破落户的陶夭夭回来了,差点没给呛着。
他黑了脸:“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林平,怎么回事!”
林平:“……小姐爬了颗大树。”
“把近身伺候的小太监宫女拉出去打!”赵渊猛然发怒,“再有下次把人弄成这样,伺候的人直接赐死!”
皇帝现在气的并不是什么狗屁规矩,也并不是关注陶夭夭的形象。
而是玉郎的妹妹若摔死在他宫里,当真让他难以交待。
这个红颜祸水,哪里有半分祸水的修养和觉悟,完全是个祸害。
赵渊头疼地想,赵玉瑾和玉郎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看上这样的女人。
侍卫立即动手抓人,一时漱芳斋那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娥太监被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出声。
陶夭夭急了,大叫:“小林,等等!师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爬树了,再也不了!你饶了他们,是我命令他们不许跟着我的,是我非要上树的,他们没有什么错处,要打,师爷爷你就打我!”她揪着赵渊衣袖央求,又急又怕,泪水在眼眶打转。
赵渊得了陶夭夭承诺,便不欲做得太难看,命林平放了那些人。
他教训她:“你也是堂堂侯府小姐,爬树翻墙的像个野猴子成何体统,以后就在房内读书写字,若是嫌闷,不妨去和与你同龄的静安公主那里坐坐。”
“好,我记住了。我改。”陶夭夭态度端正,满脸真诚。
赵渊便说不出更严厉的话了。
“师爷爷,我爬树是去抓蝉。”
陶夭夭从腰间解下布包,里面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她打开给赵渊过目,认真道:“我想用这个给师爷爷做下酒菜。”
当然这是她临场发挥现编的瞎话,不过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个堂而皇之的借口。
赵渊眉头一皱,道:“你给师爷爷吃虫?”
他心里叹息,这孩子脑子可真伤得不轻,但无论怎么说,也是自己把她弄成了这个个样子。
因此赵渊假装欣慰:“夭夭真有孝心。”
陶夭夭走过去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瞥见林平和那群侍卫还在院里毕恭毕敬站着,大夏天的,一个个都面色发红,一脸湿哒哒的。
她立马奔回屋里,一会便端了一托盘的凉茶,挨个递给那些侍卫。
赵渊看了一眼身边的宫娥,道:“不长眼睛?这些事情还要小姐去做!”
几个宫女应声而动,去收那些侍卫喝过的杯子,端回殿内清洗去了。
陶夭夭则不满赵渊的态度,道:师爷爷,你不要说她们嘛,是我没叫她们。再说我多动动对身体好。”
赵渊看她一身的狼狈,道:“没事不知道读书写字去抓什么蝉,看看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
陶夭夭又送上自己那个软萌的招牌笑脸:”师爷爷,我是为你啊,你都不知道这个蝉是十全大补丸,全身都是宝。关键还很、好、吃。”
“说说,怎么个宝贝法。”
赵渊闻言还真好奇了。这种吃昆虫的事,他倒是听说民间真有,但那不是因为穷人没东西可吃吗。
陶夭夭听他问,立即来了精神,站起来朗声道:“蝉,又名知了,脱壳为中药蝉蜕。其营养价值极高,全身不含一点油脂,全是精肉,含有的营养物质是构成人体重要器官和代谢的重要元素,能为人提供热量,为大脑、肌肉、骨骼补充足够的营养,能强脑益智,延缓衰老,提高人体的抵抗力……”
她巴拉巴背了一通书,蝉和蚕蛹,天上飞的,地下走的,草从爬的,她老爹陈富贵都弄来吃过不少。
是以当年她特意上网找了些吃这些的“理论依据”。
她猛然停住,伸手给自己灌了一杯茶,这时才想起热这回事。
赵渊问:“还有?”
“那当然。”
陶夭夭一放杯子,继续卖弄:“蝉,还能息风止疼、利咽开音、明目退翳、清热解毒、散风宣肺、解热定惊、固本壮阳…….”
赵渊突然咳嗽着打断:“咳咳咳…….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果然是个宝。”
“必须的。”陶夭夭还没卖弄够,接着道:“这个蝉能够治疗荨麻疹、耳鸣、失眠咳嗽、哮喘。师爷爷,你刚咳了。”
赵渊笑道:“这么厉害,那要试试了,怎么吃?看着怪瘆人的。”
他刚说完就想到这人不是脑子受损失忆了,如何还能记得这些。
便追问:“这些是你原先就知道的,还是现在听说的?”
陶夭夭此时说到**神百倍,前世爸爸还在时,夏天的傍晚他最喜欢弄麻辣小龙虾、油炸知了、香酥蚕蛹、水煮花生等配冰啤酒…….
对赵渊的问话,她注意焦点便集中在了前一句。对后一句则含混带过,“这阵子无聊看了医书。”
她好似馋得满眼都是憧憬,道:“师爷爷,我可以给你做香酥知了、麻辣知了、油炸知了…….我还想弄一大锅火锅,配冰镇米酒。晚上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赵渊看陶夭夭那憧憬兴奋的小表情,道:“好好好,那我就看看夭夭的手艺怎样。火锅,是何种菜肴,烤的肉吗?”
“呵呵你晚上吃了不就知道啦。”
陶夭夭兴奋的冲林平他们道:“小林,你们要不要吃?麻辣知了、鸳鸯火锅,我确定你们没吃过,建议试试。”
林平等人有些为难,心里当然是想尝尝那个听来包治百病的东西,更好奇何谓鸳鸯火锅,但是口里却不敢答应。
陶夭夭约莫猜到这些人是不敢,于是蹭过去摇赵渊的衣袖,撒娇道:“师爷爷,师爷爷,我想请他们吃饭,你说说话嘛。”
“为什么要请他们吃饭?”赵渊奇了。
陶夭夭笑靥如花:“我不是经常麻烦人家吗。”
那群侍卫忍不住无声笑了,原来她还知道自己麻烦了人家。
赵渊被缠得无可奈何,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好对那些人发话了。
这群人奉旨吃饭,个个喜不自胜。
陶夭夭立即撺掇这些人再去多捉点蝉来,说是要让漱芳斋所有人都尝尝鲜。
赵渊自然又拿她没办法,只好应允了。
这个下午所有太监、宫娥、侍卫都很开怀,因为奉旨捉蝉。
这个劳动项目被一群人玩成了娱乐项目,真是从没有过的愉快。
晚餐是陶夭夭和宫娥太监们在漱芳斋的小厨房自己弄的。
主菜是各种知了。碳烤、红烧、煎炸、烹炒、香酥,每种口味都弄了一些。
鸳鸯火锅则照顾了吃辣和不吃辣两种人群,清汤用各种山珍熬成,红汤用牛油炒制。
那天晚上漱芳斋的香味顺风四溢,不知道馋死了多少人。
连惯吃山珍海味的皇帝都被火锅和知了馋坏了,吃得是停不下筷子。
大夏天的,一边吃得冒汗,一边喝着冰镇米酒,冰火两重天,乐此不疲。
赵渊对这顿晚餐赞不绝口,龙颜大悦。
他什么好的没吃过,珍馐百味很难让他有兴趣,但这顿饭却让他的味蕾饱受冲击,精神也得到了空前的享受。
有些东西虽然登不上大雅之堂,但独自品味却自有一番衷肠。
赵渊想,与民同乐,感受平凡人的烟火生活,原来这么令人愉悦。
他看着那个喝了酒打着手鼓唱起歌的陶夭夭,浑身都是蓬勃的生命力,那张笑脸闪着光,眼睛里落了两个金乌一样。他第一次从内心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幸亏她活着。赵渊默默庆幸。
他有很多儿女,除了赵玉瑾从小敢对着他展示真性情,其他的儿女只让他感到尊敬,却不亲近,所有的会面寒暄都是礼制和客套,想起来不免心生遗憾。
她突然有点羡慕陶夭夭的父亲。
有这种活泼可爱又生得粉雕玉琢的女儿,做父亲的该是有多疼爱啊。
转念意识到陶夭夭没有父亲,甚至没有过去,孤零零地活着,想嫁的人嫁不了,活在自己为她编织的谎言里,顿觉这是个十分可怜的孩子。
赵渊难得心肠柔软,他招陶夭夭到跟前,慈祥笑道:“夭夭,想要什么赏赐,朕都答应你。”
一顿饭,换这句话,陶夭夭觉得简直赚翻了。
她心念急转,要什么呢?金银珠宝可以多多益善。
可是自己提出来怕是太庸俗了。
那么现在最想要什么呢?
自然是想出宫,想回家,想看见那个天神一样的哥哥。
但是总不能说想哥哥吧.......
想父母貌似更有孝心。
于是陶夭夭欢呼一声,道:“我想爹娘了。想回家。师爷爷,我爹怎么不来看我?”
赵渊没想到她求这个,一时踌躇,他心里对她有些别的打算。
他道:“你爹他不是不来看你,是早已不在人世。”
陶夭夭发懵“怎么我穿越过也没有爸爸,我命中注定没有父亲吗”,最后她眼圈红了,神色黯然地低下头。
赵渊有点于心不忍了,道:“夭夭,你虽然没有爹,但师爷爷疼你,你哥哥和师父也很疼你。”
陶夭夭那黯然也不纯粹表演,她想到了那个被她气死的爸爸。想到了那个说是她亲哥的玉郎。
那个人很疼她,那是不用眼睛都能感觉到的。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央求:“师爷爷,我想回家。我记不起我家什么样了。我老不回去,我娘也会担心我。”
赵渊逗她:“你回去了是不是就会忘记师爷爷,不来看我了?”
陶夭夭撒娇:“师爷爷,我怎么会忘记你啊。放心,我从鬼门关回来一睁眼就看见你了,这辈子肯定忘不掉你的。你都说了我是没爹的孩子,师爷爷对我好,我以后把你当爹爹一样孝敬。”
赵渊哈哈大笑,平时威严的脸还真是一幅老父亲对小女儿的宠溺,他道:“夭夭,这可是你说的,别撒赖,当我的女儿好不好?”
“不好!”
陶夭夭吓得立马拒绝。还一脸的紧张。任谁都看得出她把公主视为洪水猛兽。
陶夭夭那脑壳想的是“公主,还认的公主,那以后不专是和亲的炮灰,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历史书和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绎的多。
一屋子人突然屏息了。
他们叹息这个夭夭小姐果然是从湖里捞起来的。脑子进水了,真可惜。
这是多少官家小姐求都求不来的幸运,她却…….
赵渊被当众拒绝,老脸有点挂不住,道:“夭夭,当我的女儿哪点不好了?你不喜欢师爷爷?”
陶夭夭摆一张真诚的脸,道:“师爷爷,我最喜欢你了,跟师父和哥哥一样喜欢。”
“那你还拒绝?”赵渊很受伤,做我女儿还糟践你了!
“我不想拒绝的。可是小命要紧啊,所以不能。”陶夭夭赶紧解释。
赵渊听得云里雾里,越发受伤,问道:“朕的女儿谁敢要她的命,金尊玉贵,不是等闲人可以欺负。”
陶夭夭却道:“我知道啊。可是你们皇室不是爱拿公主去和亲吗?更是动不动赐婚什么的,一生傀儡般的存在,我可不干。”
赵渊闻言笑了,说小丫头想得还真远,都思考嫁人了。屋子里好多人低下头把笑意压下去。
陶夭夭听了此话,颇觉赧然,辩解道:“才不是!师爷爷你好坏。”
赵渊道:“若朕许你不和亲,不赐婚,你就答应做我的女儿?”
“那当然啊。这么赚,谁会不答应啊。”陶夭夭一脸天真道。
赵渊心情大好,觉得这丫头太率真了,连“赚”这种盘算都不知道隐藏。
他一生朝前斗群臣思谋算计无数,后宫弹压群妃皇子,不可谓不心累,有时是真想能够让大脑和神经放松一下。他想如果陶夭夭是他女儿,至少还有个开心卸压的地方。
“那好,朕答应你。”赵渊大手一挥,霸气侧漏,“朕准你不和亲,不赐婚,你喜欢的人自己选,如何?”。
陶夭夭大眼睛一转,来了句:“如果我一辈子不嫁人,你也不能逼我。师爷爷做得到吗?”
赵渊想,果然是孩子话,哪有女子一辈子不嫁人的。笑道:“答应你,不嫁就不嫁,师爷爷养得起。”
陶夭夭欢叫一声,朝寝殿跑去。
赵渊在身后喊:“你这孩子,你跑什么?”
“我去拿纸笔和印泥。”陶夭夭的声音远远传来。
坐在偏席上的林平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在那里。
太较真了,真是太较真,敢跟皇上这么较真的人他还没看到第二个。
她回来。一阵风似地卷了回来,要跟赵渊白纸黑字按手印。
这个动静让整个大殿的人都哑巴了。脑子进水也有进水的好处啊,能可劲地作。
赵渊摸着下巴想了半天,颇费踌躇。
真要陪失智儿童玩这种游戏?
皇帝跟失忆心智不全的娃娃签字画押是不是我疯了。
可是话已出口,证人一屋子,此时反悔又颜面扫地。
陶夭夭眼巴巴等着,她看出了赵渊的迟疑后悔恼火,一双眼睛渐渐暗淡下去。
赵渊不忍心了。他无奈道:“拿过来。”
于是奉贤历史上第一份皇上和子民书面协议产生了,两个鲜红的拇指印按在了各自的签名上。
陶夭夭那雄赳赳气昂昂的签名,又让赵渊找到了新的笑点。
皇上笑,人们才敢跟着笑起来,一屋子的快乐空气。
赵渊在祝贺声中接受了陶夭夭货真价实的磕头。她磕头还把自己磕出了泪水,不知道是因为太高兴还是太感动,陶夭夭竟然稀里哗啦哭了。
陶夭夭永远不会忘记,她前世气死了爸爸,这一世又被告知死了爹。
她一直有个深深的执念,梦想着爸爸没有死,她要怎样怎样听话孝顺,怎样让爸爸无忧开心。
她多么渴望还有机会伺候爸爸颐养天年,以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然而爸爸永远不会复活。但是,现在老天却在弥补她的遗憾,真的给她送来了个爸爸,还特么有钱有权,偏生还宠她。
她喊着师爷爷,跪在地上抱着赵渊膝盖哭得那叫一个感天动地,把现场每一个人都哭得心酸酸的,多情的便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跟着掉起了眼泪。
赵渊被陶夭夭的眼泪把心都泡湿了,一直抚着她的小脑袋柔声劝慰:“好孩子,乖,还叫师爷爷?”
陶夭夭反应过来,抽抽噎噎叫:“爹爹。”
赵渊也不纠正她,她是特别的,她不叫父皇却叫爹。
他恍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安闲的中老年,膝下有个如花似玉淘气的宝贝丫头。
久违的天伦之乐啊。他的眼睛也微微湿润了。
这个淘气的丫头起身便宣布,她要给她爹亲自做一套艳绝古今的衣服作为礼物,绝对是美貌和实用并重,高贵和典雅共存。并要求赵渊:“你一定要穿哦。”
女儿做的衣服,赵渊这辈子都没穿过。
一是用不着女儿做衣服,二是女儿们也未必想过这点。她们攀比着送昂贵的礼物,把心思用在了别处。
赵渊欣慰地想,我总算有了个真正的女儿。
原来冥冥中自有定数,当初把她安置在女儿住的漱芳斋,没曾想,她却真成了女儿。
赵渊内心里缠绵着少有的慈爱,笑道:“穿。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