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药阁的时候,正巧遇见凤阙从白鹭洲回来。她见六华额上有伤,便将自制的药膏赠给了六华。方才她正在经阁二楼找书,不经意间也听了一耳朵方才发生的事情,她下楼时,正巧碰上霍九都过去帮忙那一幕,自然也瞧见六华方才看见那紫衣女子的眼神。
秦国储君至蓬莱修炼是大事,身为蓬莱境的长老自然要责无旁贷将储君与昭容两位殿下的事情调查清楚。这一调查,着实令人咋舌。
当今秦皇共有三子,庶次子乃容妃长子,荣王霍霁;庶三子,容妃次子,濯王霍霆;而当今储君霍九都,则是秦皇原配正妻,先孝元皇后的独子。霍九都两岁识人断事,三岁将襁褓中的六华带入宫城,皇帝册封为正一品昭容公主,七岁执东宫印,铁马兵戈与西边蛮夷大小战七十二场,均无败绩。十岁,听凤鸾讲学三日便……十八岁,拒婚萱雅郡主,郡主不悦,亲至东宫与昭容殿下发生龃龉,昭容一气之下将其推至荷塘,险些溺毙。秦皇大怒,欲褫夺昭容罚二十杖,霍九都不允,秦皇大怒,令昭容禁足于东宫半年。两个月前,秦皇再度提起婚约,霍九都遂携六华至蓬莱境。
旁人凤阙不知,但今日瞧见那紫衣女子举手投足间的神态以及小动作,凤阙便知晓那紫衣女子绝对不简单。恍惚间,凤阙似乎想到什么,眼神中的寒栗逐渐被漠然取代……
药阁里,盈尺净了手,边吹气边为六华上药,神情关切又愤慨,“那个女人就是一年前污蔑你推她下水的萱雅郡主吧。”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又怎么确定那是污蔑?”六华问道。
盈尺咧嘴一笑,“那又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况且因着与太子殿下有关,所以被传得沸沸扬扬。我自小便认识你,自然知道你的个性,你若要杀她,她还会好好地活到现在?况且,那个萱雅郡主小时候可没少欺负我,她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六华白了盈尺一眼,将桌案上的抹额递给了盈尺。盈尺放下手里的药膏,小心地将抹额帮六华绑上,“每日早晚两次,三日内别沾水。”
听着盈尺的叮嘱,六华会心一笑。
盈尺离开后,六华在药阁里呆了一会儿觉得头有些发晕,便回了望月台休息,一觉睡下来,月已上西枝。
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一片月光打在她的床前。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六华微微木讷。
以往每每与霍九都置气,不论她以往怎么闹,怎么耍无赖,他绝不会让自己带着坏心情入夜,这是他第一次把受伤的六华留在黑暗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有了媳妇不要娘?不不不,有了媳妇不要妹妹?
六华一想到萱雅郡主那副得逞的嘴脸,她便心情烦躁起来,她真的不想让那样的女子成为自己的嫂子,可九都若真是喜欢她,那自己岂不是要在萱雅的淫威之下日日惴惴不安?
六华越想越郁闷,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看着桌子上空荡荡的点心盒子,六华扯下床边架子上的屏风,穿上鞋便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
原本想着厨房里会有些吃的,可那比月亮还亮的空碗告诉她,她想多了。六华在厨房转了两圈后,便想起今日在临池瞧见的李子,便立马趁着月色往临池赶。
到了临池看着树上结满了熟的发黑发紫的李子,六华馋的舔了舔微干的嘴唇,扯下碍事的披风,穿着白晃晃的寝衣便往树上爬,眼见着快要摸到果实时,一根木棍突然从她的身后飞过来,正好打到她摘果实的那只手,六华受惊,身子从树上掉了下来。
望月台,霍九都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眉宇微皱,放下手里的绿豆饼便转身离开。
临池的树下,六华一边啃着酸甜可口的李子,一边看着白日曛笨拙地为她的手涂药,“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溜达?”
还不是为了防止如你这般的盗果贼?白日曛微微一笑,看向月光下六华那张更显白净秀丽的脸,垂眸道:“今日晚饭在食堂那边听了一些昭容公主之事,你,就是公主殿下吧。”白日曛抬头看了眼六华头上的抹额。
六华抽回自己的手,漫不经心道:“公主?我算是哪门子的公主?不过是一个被捡来收养的孤女罢了。即便被兄长保护得再好,也见过不少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像我这种长得普通,一事无成的废物,若不是承了‘公主’这一虚衔,早就饿死了。”六华将果核扔得老远。
“你真会开玩笑,做公主锦衣玉食的,谁人不想?”白日曛只当六华开玩笑,但当抬头看到她眸中那转瞬即逝的凄然时,心底一震,“那,不想做公主,你想做什么?”白日曛忍不住发问。
六华抱着自己的膝盖靠在树上,看着薄云下朦胧的月轮,淡淡一笑,道:“等我学会了炼丹制药,我就离开这里,避开所有人,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隐姓埋名,卖药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拿着这些钱帮助更多的人。”
看着六华眼底的希冀与色彩,白日曛渐渐被她感染。
“那你呢?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是想恢复你往日的荣耀,登达仙途?”六华转头看向白日曛。
白日曛被六华这么一看,略显慌张地将头偏过去,低声道:“虽然,在蓬莱境内人人都修炼仙术,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但不论是好人还是恶人,我都不喜欢杀人。我自小便生活在蓬莱境内,从未出去过。我想,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以后你若是想外出游历,我可以在身边保护你。你放心,我会努力修习法术的。”白日曛说罢,脸刷的红了起来。
“这样也行,到时候我们一同行走江湖,挣很多很多的钱,帮助更多的人。”一想到以后不是形单影只,有人作陪热闹一些,六华心下一阵愉悦。
听着六华许他作伴,白日曛阳光俊秀的脸上浮出一抹憨笑。
二人相谈甚欢,丝毫未发觉身后那抹伫立许久的白色身影。
次日,六华一早醒来,便看见盈尺怀里端着一盘子绿豆糕坐在六华床边大快朵颐。
“你那些吃食都是哪来的?”六华闻了闻绿豆饼的香味,抬手便拿起一块填进了嘴里。
盈尺疑惑地看了六华一眼,口齿不清道:“就你桌上拿的。”
“什么?”六华没有听清,一连又吃了几块,等差不多饱了,这才从床上下来洗漱。
“对了,你知道那个萱雅郡主为何来这儿吗?”六华将面巾打湿,小心的将头上的抹额拿下,照着铜镜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太子殿下。不过,在大秦之内还真没有谁比萱雅郡主长得好看的。”盈尺将空了的盘子放下,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下去。
六华冷哼一声,道:“好看的皮囊有什么用?十几二十年过去还不是人老珠黄?明日黄花?萱雅那厮心太脏,才配不上哥呢。要我看她还是陈将军的幺女呢。”
“你说的是陈箬?她长得倒还行,只是她那性子太过刚硬了。再说,你觉得秦皇陛下会让一个整天舞刀弄棍的女子成为东宫太子妃,未来的国母吗?”盈尺略显疲倦地打了个饱嗝。
六华叹了一口气,涂好药膏,坐在铜镜前看着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发愁,“你说,门第,礼仪就那般重要吗?比一个人的品行还重要?”
盈尺起身走到六华妆案前拿起案上的木梳,“品行固然重要,但家世同样重要,特别是对当今太子来说。不过,你对太子殿下果真无男女之情?我看他甚是在意你,小时候我就想过,他为何那般紧张你?要知道,即便是对陛下,他都不假辞色,面对那些王公大臣,公子小姐们更是避而远之,你们又不是亲兄妹,你真的没想过吗?”
六华微愣,眼神中的慌乱一晃而过,打趣道:“他那般的人,我怎么配得上,你刚才不是说过门第对他多么重要的吗?你别忘了,除了公主这个称谓,我什么也没有。”
“那倒也是,不过,他若是真的心悦你,等他登基后,自然也可把你接到皇宫,封个贵妃什么的。”盈尺将头发梳好,拿起案上的木簪,并未瞧见六华的神情。
“盈尺,你若与你心悦的男子成婚了,你愿意与别的女子共享夫君的爱吗?”六华神色微暗。
“自然不愿。”盈尺脱口而出,但想了一会儿后,道:“可是,自古哪一个帝王不是三妻四妾的呀?这是皇家的规矩,饶是陛下,恐怕也做不到只有一妻吧。”
六华自小便时听着下面的宫婢嬷嬷讲着各种匪夷所思的宫中秘事,也早就倦了,怕了。
“所以呀,即便是我喜欢他,也不敢喜欢。”六华看了一眼梳好的发髻,戴上抹额便跑到屏风内换衣服,“以后我的夫君,只是我一人的夫君。”
盈尺琢磨着六华话中的意思,还未等她想明白,六华便换了一身衣裳拉起她便往外跑。
许是萱雅来了蓬莱境的关系,霍九都较之以往甚少来寻六华。而六华则因萱雅的到来,更加坚定了逃离那些皇家贵族的信念,除了在药阁便是背着草药篓满临池跑。
转眼三载过,三年来,萱雅几乎每月都会大大小小给六华找些麻烦,而与霍九都住处仅有一墙之隔的六华,已有半载未曾见过霍九都。这三年以来,六华一心埋在丹药炼制上,除了师尊凤阙、白日曛与盈尺之外,她甚少与他人相处……
白鹭洲,正当众人为一年一度的庚甲大会忙于筹备之时,六华正惬意地窝在白日曛那里看着樱花吃樱桃。
因着临池为仙草灵台,故在此无四季之分。而正是如此,在整个蓬莱境内。六华最喜欢待在这个又有吃,又可舒心之地偷几分安逸和清闲。
正当六华躺在树下听着风,看着头顶淡粉色的樱花缱绻飘零入泥时,白日曛带着盈尺找到了六华。
盈尺看了白日曛一眼,白日曛识相地躲到了一边。
白日曛一走,盈尺立马将背后藏着的包裹放到了六华身上,眉开眼笑地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六华面色微窘,嫌弃地坐起身来将包裹拂到了一边,淡淡道:“你又在整什么幺蛾子?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去。”
“前几年你都不去,这次你一定要去,我不管!”盈尺也上来脾气了,看着她辛辛苦苦准备的漂亮衣裳被六华搁到一边,一脸委屈,“这几年你不是在这儿就是窝在药阁里摆弄那些草药什么的,一找你你总说没空,我不管,这次你一定要去。”
六华无奈地摇了摇头,调侃道:“看来萱雅没少惹你生气,怎么,又想拿我来刺激她?三年了,还没玩够?”
盈尺摆了摆自己丰腴浑圆的腰身,一脸讨好地为六华垂着肩,“好六华,你与太子殿下也好久不见了不是吗?难道,你就不想他吗?再说了,那个萱雅实在是太过分了,她就仗着与太子殿下曾是旧时,又曾被指婚,就到处显摆,前几日她还伙同那些平日里骂我是肥猪的人在我的点心里放巴豆,我不管,那你要帮我出气!”
“她们骂你?”六华面色略浮愠色。
盈尺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微颤,“六华,我什么都比不得她,唯一比得了的便是你了。六华,你是知道的,她最在意的便是你受殿下照拂这件事,你就帮帮我吧。”
六华心里听着难受,抱着盈尺,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我答应你,不过以后咱们尽量避着她些,不要跟她计较好吗?”
盈尺破涕为笑,拿起旁边的包裹便塞进了六华怀里,“这可是我花了我好多私房钱专门给你定做的,我亲自设计的,走,去我屋里给你试妆去。”说着便将六华拉起来,往寒清殿跑。
见二人笑着离开,白日曛从远处的樱花树下走了出来。虽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但看见六华脸上的笑容,白日曛的眼神里浮出了一抹浓浓的宠溺。

